“熄灭贪嗔痴？”玄玉再次打断，“那贫道就问最实际的您佛门经典中，为何认定女身有五障？为何规定比丘尼需行八敬法，纵使百岁也要礼拜新戒比丘？这是不是赤裸裸的分别与歧视？这种制度性的分别心、高下见，难道不是最大的贪嗔痴在经典与戒律中的体现？一边在经中说众生平等，一边在律中行尊卑贵贱，这算不算将平等的漂亮话挂在嘴边，实际做的却是制造和固化不平等的勾当？！”


    这一连串的质问，永信张口结舌，一时语塞。


    玄玉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大师，您总说贫道执着于相，不见月。好，那咱们就不谈虚的，只问实的——”


    “您，宝光寺，您所信仰的这套精妙佛法，在过去一年，可曾让锦官城减少一个因接生不洁而死的产妇？”


    “可曾让野外少一个被冻饿而死的弃婴？”


    “可曾让一个目不识丁的贫家女子，学会谋生的手艺，挺直腰杆做人？”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气势如虹。


    永信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色由红转白。


    “您做不到！”玄玉斩钉截铁，“大师，您修的是天上的月。我们救的，是泥里的人。”


    “月辉清冷高悬，千年不变。”


    “而人，只要拉一把，就能从泥里站起来。站起来，就能走出一条路。”


    “您的慈悲在云端，我们的慈悲在人间。”


    “您渡的是来世的幻影，我们救的是今生的活人。”


    第三百一十一章 猫妖32


    永信站在那里，面色沉郁，手中念珠紧攥。


    然而玄玉却并未就此打住。


    她感到胸腔里有一股气。出于这个世界的特殊性以及她自己接下来会走的路。


    既然话说都这里了那不如，那就把其他的事情，也一并挑明了吧！


    她的利用这次机会，再钓钓鱼，费城主对佛道的戒心太重。


    她下定决心之后，走向台边，摸出一个用硬纸壳卷成的简陋喇叭，凑到嘴边。


    “各位善信，各位父老乡亲！”玄玉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她不再看堂上的这些人，看向目光台下黑压压的、身份各异的听众。


    “趁着今天人齐，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大家。你们信奉神佛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底下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能来这佛道论衡场子边听的，不是虔诚信徒，也是对神佛之事关心之人。


    沉默片刻后，杂乱的回答陆续响起：“我信佛！”


    “我信道！”


    “俺家里供着观音娘娘……”


    “小人常去城隍庙上香……”


    “好！”玄玉提高声音，“看来在座诸位，大多心里都存着对神佛的敬意，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那我再问一句你们信他们什么呢？或者说，你们为什么信他们？”


    刚刚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不少。


    信什么？信佛祖法力无边？信三清祖师爷保佑？信轮回报应？


    好像功利性太重了。


    一个胆大的商人模样的汉子在下面喊道：“自然是信神佛保佑，家宅平安，生意兴隆啊！”


    “说得好！”玄玉立刻接话，“这位善信实在！求平安，求发财，求子孙出息，求病痛痊愈……对不对？大家去庙里观里，烧香磕头，供上瓜果香油，心里念叨的，是不是差不多就这些事儿？”


    台下响起一阵略带尴尬又心照不宣的低笑和附和声。


    就连堂上几位老儒，也捻须不语，显然说中了普遍心态。只要是国人这一脉的，都是实用主义！不拜无用的神佛。


    城主此时忽然开口：“玄玉坤道，你问了这许多人。本官倒是好奇，你为何会这么问，你出身道难道你 不信道吗？信的是何物？”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玄玉身上。


    永信也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她，想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玄玉坦然道：“回城主，贫道信道。我信的是古之先贤总结出来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那套为人处世的道理。它教我如何看待世界，如何安顿自己，如何与旁人相处。”


    “回到刚才那位善信说的，”玄玉话锋转回，“求平安发财，这有错吗？没错！人同此心。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咱们提着供品、燃着香烛、磕着头心里念念有词的时候，像不像在跟神佛谈生意？”


    买卖二字一出，满场愕然，随即哗然！


    这、这说法也太……太不敬，又诡异地贴切！


    “我给您上供，您得保我发财；我给您塑金身，您得让我儿子中举；我晨昏三叩首，您得让我病好……这难道不是交易吗？”玄玉的声音透过喇叭，“这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迷？迷一个用香火换好处的幻梦，迷一个可以不必完全依靠自己、总有个更高存在能兜底的妄想。”


    台下有人忍不住高声问：“难道不该这样吗？拜神不就是为了求个好吗？”


    “该！求好是人的天性。”玄玉点头随即反问，“可咱们掰着手指头算算，这买卖做成了几桩？您拜了财神，回家躺着钱就从天上掉下来了？您求了文昌自己不看一书一字，就能下笔如神了？您给送子娘娘烧了高香，就能呃，这个或许真能怀上，但怀上了之后，十月怀胎的辛苦、生产的危险，娘娘能替您受吗？”


    台下响起一片哄笑，气氛变得奇异起来，少了几分神圣的压抑。


    “最实在的例子，”玄玉指着堂外的田野，“咱们种地的父老乡亲，春耕时给土地爷上供，祈盼风调雨顺。可上完供之后呢？地是不是还得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去挖？草是不是还得顶着毒日头弯酸了腰一根根去拔？每一个环节，你偷一点懒，秋收时就少一份粮！有没有人觉得，给土地爷烧了高香，供了肥肉，就可以回家睡大觉，等着谷子自己长好跳进粮仓的？”


    “没有！”台下许多农人模样的百姓大声应和。


    “所以啊，”玄玉总结道，“神佛究竟能替我们做什么？这世上的难处，天灾、人祸、病痛、劳苦，从来就没断过。好日子是怎么来的？是咱们自己实实在在干出来的！神佛不能替我们走路，更不能替我们把田种好、把书读透、把生意经营妥帖。说句实在话，他们有或者没有，对咱们过日子来说，真有那么根本的区别吗？”


    “可是……”一个信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开口，“没有佛祖菩萨保佑，怎么会风调雨顺呢？”


    “老人家问得好。”玄玉语气温和下来，“这天下有多少人？我们知道的神佛才几位？他们难道会天天守着看别人的祈祷吗？人间的兴衰成败，就像春夏秋冬自有它一套规律。官府治理得好，水利修得通，大家肯下力，收成往往就好些；官府昏庸，战乱频仍，奸商盘剥，大家就没活路。那这些事情是神佛定的，还是人间自己走出来的？”


    “大家想一想，如果神佛真的法力无边又特别心疼信徒，那为什么还有旱灾水灾？为什么还有坏人欺负好人？大家一起去许愿把坏人都消灭了不就好了？


    “你要是觉得不合理，那我们更简单一点的来说，张三和李四都是虔诚的信徒，他们的愿望完全是相反的，那神佛听谁的？”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许多沉浸在诚心必灵幻想中的人打了个寒颤。


    “所以，”玄玉落下结论，“人生的成败，关键终究得靠自己。去许个愿很多候候就是求个心理安慰，给自己打打气，想着万一神明听见了能帮帮我呢。但冷静下来就知道，真解决问题的还是自己。”


    “对待神佛，最好的态度是保持尊重，学习其中劝人向善、修身养性的道理，但绝不把人生的希望寄托给他们。你的命运，攥在你自己手里，这种精气神比任何香火都灵验，你就是你自己的神佛。”


    话音落下，玄玉将那个简陋的纸喇叭随手放在脚边，不再言语。


    澄心堂内外，陷入了一片空前漫长而复杂的寂静。没有掌声，没有喧哗。


    人人都在思考。


    永信站在她对面的阴影里，手中念珠不知何时已停止捻动。


    他脸上惯常的悲悯与从容已然消失。


    他知道，自己佛心破了。


    很多人的佛心和道心都破了。


    另外一个，玄玉感觉自己要被道祖祖师爷赶出去了，实在有点大不敬的意思，希望道祖不要那么小气。


    连忙给三清上了几炷香，好歹自己说还是信奉道祖的认知的啊。


    费城主听完玄玉的这些观点之后，大为震撼。


    在这个真有妖鬼的世界，民间苦困者往往寄望于神佛来世，富强者则求神佛保佑永享富贵，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对现世秩序和朝廷权威的依赖，道家还算克制，但佛教很多寺院势力尾大不掉。


    “妙啊……此论虽险，却可一用。”城主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亲自草拟奏疏。直送京城，上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