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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页

    秋霜吓一跳:“姑娘?怎么还没睡?”


    阿椿双手拨开床帘,祈求:“秋霜,你能上来陪我睡觉吗?”


    秋霜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这么大的姑娘请求她上来陪着睡,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姑娘脸色苍白,看起来着实害怕了。


    秋霜拿了自己的枕头、被子,轻手轻脚上阿椿的床,躺在阿椿身边,问:“对了,姑娘,你今日那个帕子放在哪里了?我适才没有找到,可是姑娘自己收起来了?”


    那帕子颜色极好,极美的雪青色,是李夫人赏的。


    阿椿爱惜东西,秋霜和冬雪管理严格,藏春坞从没丢过什么。


    “啊,”阿椿迟疑地说,“许是落在外面了吧。”


    秋霜思虑周全:“那明日我再为姑娘找一块差不多颜色的。”


    她想得要多,若是大爷送的,丢了,大爷偏爱姑娘,也不会说什么;


    但那手帕是李夫人送的,若是丢了,就是不尊敬——


    冷不丁,秋霜忽然想起,扶阿椿出来时,大爷站在廊下,垂眼看着姑娘。


    他胸前露出的那一角雪青色。


    同姑娘今日“丢”的手帕一样的雪青色。


    想到这,秋霜又意识到一点。


    姑娘手上空荡荡的。


    章夫人送的那对镯子没了。


    不敢想。


    实在不敢细想。


    借着外面的烛火光,秋霜看到阿椿惊魂未定的脸,小小的,苍白的。


    姑娘的手摸起来很软,清雅素淡的香气,很像莲花;姑娘说那香味其实是山茶,是在京城中精心照料也很难养活、但在南梧州漫山遍野开的山茶花。


    今晚,在大爷的书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秋霜轻声:“姑娘,你还冷么?”


    阿椿抓紧被子。


    她还在回想,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刻,纵使隔着衣服,阿椿也觉似赤、裸着被兄长触碰。


    沈维桢将她扶起,她刚站稳,他稳稳托着她双臂,平和地说:“别再想什么嫁人的事情,在外毕竟不如自己家中自在。如你的夫子向云那般,醉心诗词,发愿今生不嫁吧——那样,你和表姑母可以在家里永久住着、永不分开。将来,我亦可为表姑母养老送终,立牌位,供奉香火。”


    他眼中的东西让她畏惧。


    再细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古怪——


    锦被之中,阿椿摇头:“不冷,我是……”


    秋霜与冬雪不同。


    她可以对秋霜说。


    “哥哥今天说,不让我嫁人,”阿椿喃喃,“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秋霜心中一喜。


    是了……是了……她猜测的都是对的!!!


    “姑娘,”秋霜试探,“大爷还说了什么?”


    阿椿说:“他想让我娶猫……不,聘猫,然后,夸夫子教我教得很好,还关心地问了夫子平时怎么教的我,夸我能说会道,嗯……”


    稀里糊涂的,阿椿想,原来今晚和哥哥说了这么多话。


    和他说话时,时间过得飞快,完全没有留意。


    秋霜暗骂一句该死,姑娘那个脑子不转弯的,不该这么问。


    她斟酌许久,直接问出口:“姑娘,大爷是不是想娶你?”


    阿椿短促地啊了一声。


    “不是,”阿椿飞快地说,“我们是兄妹呀。”


    “远房表亲而已,”秋霜一下子坐起来,按捺着激动的心,劝,“哪怕表兄妹,也可以成婚的——更何况姑娘你与大爷只是远房表亲。”


    秋霜吃惊地发现,阿椿眼睛没有一点光彩。


    她知道姑娘看不见,又怕被外面守夜的侍女听到,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大爷待姑娘很好,更何况,老祖宗疼爱姑娘,疼得和亲孙女一般;李夫人近些时日不也夸姑娘看账本看得好么?姑娘若是嫁给大爷,那就是掉进蜜糖罐里了,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阿椿依旧没说话。


    秋霜一心盼着姑娘安稳,说:“大爷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姑娘你是知道的呀。而且,我看大爷一开始就中意姑娘了。自打姑娘进了府,流水般的好东西往咱们院子里送。现如今,谁人不知大爷宠爱姑娘?我的那些姐妹们,都羡慕咱们藏春坞呢。姑娘,寻觅夫婿,不就要找待你好、疼爱你的么?”


    阿椿说:“可我和哥哥是兄妹呀。”


    秋霜说:“我知道,远房表——”


    “不是,”阿椿想了想,告诉秋霜,“我母亲,是大老爷的外室。”


    秋霜笑起来的嘴角僵了。


    ——不对,那不是二房三房那些碎嘴子编排的东西吗?不是那些下人满嘴胡吣的吗?


    “我母亲的名字虽一直没有上沈家的家谱,但他们相伴十余年,形影不离;父亲身故前留下书信,说将来若活不下去了,就以远房表亲的名义投奔沈府——今年,沈府来人,将我们母女接进京,”阿椿说,“我不是哥哥的远房表妹,我是他妹妹。”


    秋霜的狂喜变成了剧烈的恐惧。


    如此说来,莲池初遇,沈维桢并不知阿椿身份,将她错认成了孟小姐;后来才知晓……天啊天啊天啊,这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啊!!!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有悖人伦的话了,想也不能再想,”阿椿认真地教育她,“若走漏出去……你会挨板子的。”


    不。


    何止挨板子。


    秋霜脸色煞白。


    大爷会直接将她撵出去吧。


    说不定还会被毒哑。


    她躺下来,感受到阿椿侧过身。


    黑暗中,香香的姑娘隔着被子抱住她。


    秋霜知道姑娘为什么一直在抖了,现在秋霜也在抖。


    “我很怕,”阿椿喃喃,“秋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感觉像被风吹起来了,在天上胡乱地飘,东西南北都不由我。”


    秋霜自己吓掉半条命,仍打起精神安慰她。


    “姑娘莫怕,”秋霜放缓语气,“大爷见识多,听说过的东西也多。他说不想让姑娘嫁,恰恰是对姑娘好呢。姑娘也知道,做新妇总不如做姑娘贵重。倘若出嫁,为婆母请安奉茶,晨昏定省……哪里有做姑娘自在呢?”


    她试图让自己也相信:“更何况,姑娘不是舍不得离开沈夫人么?若姑娘不出嫁,不就可以永远伴着沈夫人了?”


    阿椿想想:“你说得很对,原是我们都想窄了。”


    秋霜汗涔涔:“姑娘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学堂呢。”


    安抚阿椿睡下后,秋霜却睡不着了。


    她大睁着眼,满身汗。


    但愿事情如她所说那般。


    但愿大爷对姑娘真是兄妹之情。


    否则,实在太骇人听闻。


    仁寿堂中,沈维桢尚未歇下。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书摊开,无心看,雪青色的手帕静静放置在桌上,镯子早被他收起来,只有这一方帕子,已经没了她的体温,香气犹在,了犹未了。


    拿起手帕,捻了一捻,垂下的帕子边角摩挲着他的手腕,如怯生生的回应。


    沈维桢的身体要为她的回应发硬、酥倒。


    不由得想起扶起时她蓦然变急的呼吸,沈维桢原不想乱的,那瞬间也乱了。


    沈维桢忽而觉察,先前设想未免太空中楼阁。


    让妹妹留在府上一辈子不难,她如今的夫子向云,以及那位遥溪居士,一女一男,皆是发愿过,愿此身供于诗词、学问,不愿婚配。


    宫中太后听到这桩逸事,还称赞二人向学之心虔诚,赏赐了东西。


    他无法与阿椿亲近,不愿她嫁与旁人,也难以与她亲近。


    沈维桢知道,表兄妹成亲,都有可能生下痴傻、病弱的孩子,更何况他与阿椿。


    他无法对妹妹做禽兽之举……若只是色欲,他与那荒淫无道、逼奸长乐公主的南朝皇帝萧正德又有何区别。


    不过不忍明珠暗投,想收在匣中珍藏罢了。


    只是他爱笃志诚,却免不了心猿意马。


    抛开兄妹的关系,他与静徽,也是男女。难怪祖宗立下规矩,即使至亲,年岁大了也不可再亲近。


    越接触,离得越近,事端越多,沈维桢虽恪守本心,亦控制不了她入梦,搅动一夜春光。


    此刻,坚定如沈维桢,亦不免怀疑,是否真正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继续守。


    那些表兄妹们生下的孩子,即使儿女们没有问题,再往下,孙辈中,也容易出痴傻儿……


    他决不允许。


    莫说自己,弟弟妹妹们的婚事,沈维桢选人时也严苛,会探明对方上面三代至亲中,是否有天生痴呆的,若有,便从名单上划去。


    上次赴宴,实则为沈湘玫着想。她本性不坏,有一颗好强善妒心,择婿时,必须选择家风好、长辈们不纳妾、自身也无纳妾之心的男人。


    先前,沈维桢想将章简配给她,现在,这个人选换成了好友程子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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