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曦连夜来见沈维桢,说大事不妙我好像认错人了。
已经连续六十日无休息、上班八个时辰的沈维桢,原本在喝鱼汤,听见程子曦如此讲,很想将整碗汤从他头上淋下去。
“什么叫认错人了?”沈维桢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五妹妹。”
“从一开始就认错了,”程子曦面露难色,“元敬,我中意的那个姑娘,似乎并不是五姑娘。”
沈维桢沉着脸,放下碗。
“那是哪个姑娘?”沈维桢说,“说。”
“时常和五姑娘在一起的那个,喜欢穿绿色裙子,身量更小些,文静,皮肤更白,说话声音不大……哦,对了,她眼角这里有粒小痣。”
越听,沈维桢脸色越差;直到最后,他才缓和了神色:“那是我六妹妹。”
多年好友,程子曦直接说:“我想娶你六妹妹。”
沈维桢说:“滚——你当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你说想娶便能娶的?”
程子曦不死心:“认错人是我不对,但我是真心敬重你六妹妹,再看不进去旁人。”
沈维桢头疼:“能等我吃完饭再说么?我刚回家就听你这样说,脑子实在乱。”
如今恐怕找不出比他做事更多的了,整日上班、旬休也不得空,天不亮便去翰林院,天黑透了才回家;回家后,还要操心弟弟们的学业、妹妹们的婚事。
且不提翰林院中的勾心斗角、往来应酬,只说家里,如今沈文焕近期身体好了许多,因体弱去不得学堂,功课落下太多,需要再请个先生单独教他;沈宗淑即将出嫁,沈继昌订亲,沈湘玫与程子曦的“相看”,他原本还为沈琳瑛选定了人家……
还要为自己筹谋着娶妹妹阿椿。
现在沈维桢一句话都不想同程子曦说。
这和三删三改终于敲定一份诏令后、上头忽又说“弄错人了,一切重新来”有什么区别。
程子曦深深鞠躬:“哥哥今日劳累,我不便打扰;只请哥哥闲暇时替我谋算,恳请再让我与六妹妹见上一见。”
沈维桢重重叹口气。
“你先回去吧,”他疲倦地说,“容我想想。”
程子曦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沈维桢吃掉鱼汤,漱口后,照例问荷露:“藏春坞来送东西了没有?”
和之前的六十天的回答一样,荷露说:“没有。”
沈维桢点头。
他去看看。
如今已是轻车熟路,不带任何随从属下,从小门进藏春坞,冬雪安静地打开门,秋霜原本在阿椿床上睡着,听到动静,立刻下床,瑟瑟发抖,跪着请安。
沈维桢心生不悦。
她怎么能睡阿椿身边?
再看,秋霜不仅睡在阿椿身旁,阿椿那不大的床,还分出一半给秋霜,秋霜的枕头与被子都在。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沈维桢示意两人下去,独自坐在阿椿床边。
阿椿侧躺着,一无所知,脸朝着外面,睡梦正酣。
见她手露在外面,被子盖在肩膀处,虽有寝衣,但天气渐渐转凉,如此这般,也易受寒。
沈维桢伸手,贴在她手背上一试,果然有些凉。
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脖颈,沈维桢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起身离开。
尚未成亲,许多事都做不得。
出门后,沈维桢责问秋霜:“如今已入了秋,你们姑娘怎么还盖这么薄的被子?”
秋霜说:“前两日换了厚被,姑娘说热,热到晚上睡不好,今日刚换回来。”
“你将两个被子都拿去我院中,给荷露看看,”沈维桢说,“让她找一床薄厚适中的。你姑娘不知京城天气变化快,你要盯着,莫纵着她性子。”
秋霜低头答是。
她不敢问,那姑娘盖过的被子呢?还能拿回来么?
沈维桢又单独问冬雪,阿椿最近胃口如何,有无吃夜宵,还有没有挨夫子手板?近期是否有异常,和姐妹们斗嘴了么?因为什么?
事无巨细,问过一遍后,沈维桢觉出不对劲。
阿椿向来节俭,给她月例、铺子的分红,她都攒着;只是,以往还会偶尔拿钱去买些珠花、笔墨纸砚等,近两个月,她一次都没买过。
许是喜欢存钱?
女孩子么,总要有钱买些喜欢的小东西。
他能送东西,却送不来购置东西时的那份雀跃心情。
次日,秋霜往仁寿堂送棉被时,荷露给了秋霜一个小匣子。
“这里有五百两银票,”荷露说,“大爷说了,拿去给表姑娘用。”
秋霜错愕:“怎么突然给这么多?”
“不知道,”荷露很聪明,“涉及到表姑娘,我们总不好多问的。”
秋霜心事重重地带银子回藏春坞,将钱给了阿椿。
阿椿惊讶一番,犹豫后,让秋霜把银票放好。
这笔钱太大了,她不能带走。
阿椿想,她不能贪得无厌。
人要知足。
现如今,沈云娥咳嗽轻了好些,在人陪伴下,可以在园中走走了,不会再突然昏厥;甚至重新拿起针线,欢欢喜喜地说要为她绣出嫁用的腰带。
阿椿已经很满足了。
当她试探着问母亲想不想回南梧州时,沈云娥放下针线,迟疑:“若留在京城,有沈家护着,你就能寻一门好亲事。”
下半辈子,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阿椿摇头:“我不想成亲。”
她想了很久,告诉沈云娥:“我现在学了好多东西,可以去当账房;或者,开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
沈云娥想了想,笑:“若能回去,自然是好的。”
总是故乡住得更自在。
有母亲这句话,阿椿愈发觉出希望。她抄录下沈云娥近几年用过的药方,同张大夫聊了许久,知道如今沈云娥所服药物,大多都是滋补类的。
所用药材价格虽高,倒也不是负担不起。
又是一年七夕将至,晚间陪老祖宗说话时,阿椿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沈维桢深受圣上器重,破格提拔做侍讲学士。
本朝内,这还是头一遭。
阿椿问沈琳瑛:“侍讲学士是什么?”
沈琳瑛骄傲地说:“为圣上及太子讲读书史经义,天子近臣,是很清贵的职位呢。”
讲书呀,阿椿想,哥哥说话声音好听,又有耐心。讲起东西来,连她这样的脑子都能听懂,圣上果真有眼光。
阿椿问:“那哥哥会比现在更忙吗?”
——有没有可能,会住在宫里,不回家呢?
“这个……我不知道,”沈琳瑛迟疑,“或许会吧?”
老祖宗笑:“静徽,你和琳瑛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沈琳瑛说:“静徽姐姐担心大哥哥工作劳累,问大哥哥升职后是否有时间休息呢。”
老祖宗最爱看孩子们互敬互爱,慈爱地说:“自然有时间,静徽啊,你不必太担心。你大哥哥越忙,说明他越得圣眷啊。”
次日,老祖宗将此事讲给沈维桢听,含笑:“我说过,静徽这丫头最心疼你。虽不曾一同长大,但你这些妹妹里面,还是她最亲近你。”
沈维桢若有所思:“她以前从不问这些。”
“你都多久没见过你的弟弟妹妹们了?”老祖宗说,“虽说公务要紧,你也该多照顾自己才是。眼下宗淑快要出嫁了,你那日可休息?”
沈维桢说:“这个无妨,我可以和同僚调换。”
沈宗淑出嫁日定在七夕后,沈维桢回到仁寿堂,睡了三个时辰,起床后,静思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皱起眉。
唤来荷露,沈维桢直接问:“这两个月送去藏春坞的那些布匹,静徽姑娘可曾裁过衣服?”
荷露摇头。
“表姑娘一直在穿旧衣,说还是旧衣服穿着舒适,”荷露回答,“大爷今日佩戴的荷包磨损了,是要修补,还是再做新的呢?”
若放在平时,磨损坏,或丢、或收起来;但那荷包是阿椿做的,荷露不敢擅自修补。
沈维桢说:“你拿去问静徽姑娘,该怎么修补,请她指点你。”
荷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若要修补,只需用同色线织补便是,怎么还要特意去请教静徽姑娘?
到了藏春坞,阿椿正在和秋霜埋头数银子;听到荷露来意,阿椿摸了摸荷包,说:
“这个布用的丝线太多了,若不好织补,可以用墨绿掺着金线绣丛竹子上去。仁寿堂外那么多竹子,我想兄长必然也是爱竹的。”
荷露笑吟吟:“还是表姑娘心思灵巧。”
临走前,阿椿又叫住她,将一个荷包递给荷露。
“这是我在彩楼下供奉过的,”阿椿犹豫,“先前那个荷包已经旧了,若不好织补,就请哥哥用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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