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下来，他收集了大量数据。


    宋星行每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误差不超过三十秒。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款式简单，洗得很干净。


    他进门时会微微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自己的座位。


    他的早餐通常是两个包子，配一瓶矿泉水，偶尔换成豆浆、牛奶。


    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前一天记的笔记，咀嚼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课间，他极少离开座位。


    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看书——有时候是教科书，有时候是课外参考书，有时候是那种封面朴素的，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文学名著。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嘴唇会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像一幅静止画。


    偶尔他会趴着休息，但不是像其他人那样瘫在桌上，而是侧着头，手臂垫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周围所有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但他并不孤僻。


    有人拿着习题册过来问问题，他会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看题目，然后耐心地讲解。


    他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讲解的时候会用笔在纸上划拉，偶尔抬头问“这里懂了吗？”眼神真诚，不带任何不耐烦。


    小组讨论时，他会认真听别人发言，然后给出自己的意见。


    但他也绝不主动融入任何小团体，像一颗运转在自己轨道上的行星，安静、规律、自给自足。


    而最关键的数据是：


    宋星行对他，毫无兴趣。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介绍新生时，特意提了两位“中考状元”——江市第一谢衍，南市第一宋星行。


    两人站起来让同学们认识时，谢衍回头看他，他也平静地回看了一眼。


    仅此而已。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甚至没有“这是竞争对手”的警惕，只有一种礼貌性的转瞬即逝的注视。


    像是确认了一个需要记住的名字，然后便将这个名字归档在某个不重要的文件夹里。


    之后的几天，谢衍试过各种方法。


    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制造偶遇；在走廊上多停留几秒，让他的身影进入对方的余光；课间去接水的时候，经过他的座位，故意碰到他……


    但宋星行的目光，就像经过精密校准的雷达，自动将他过滤成无关背景。


    那些目光掠过他，就像掠过一面墙、一扇窗、一棵树，没有任何额外的停留，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谢衍简直不敢相信。


    上辈子，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紧张感，那种第一和第二的微妙对峙，是从开学第一天就开始的。


    老师那番煽动性的话，就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所有人都开始议论、比较、押注。


    谁才是真正的第一？谁会在第一次月考中胜出？


    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那种不得不争的压力，让宋星行的目光从第一天起，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而这一世，由于他太过在意要给宋星行留下好印象，太过克制自己的挑衅和锋芒，结果反而——


    让宋星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谢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后方那个埋头看书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千万条路，还是上辈子那条最有效——竞争。


    他翻开面前的教科书。


    以他二十九岁的认知水平和知识储备，高中这点东西，他掌握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


    那些当年让他头疼的函数和解析几何，如今看来不过是需要回忆的基础知识。


    英语更是他的强项，在伦敦待过一年半，口音都带上了地道的英伦腔。


    但问题不在于知识储备。


    问题在于，他的精神状态和十六岁的宋星行完全不同。


    十六岁的宋星行，是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精力、专注、求胜欲，都凝聚在那个学习的目标上。


    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那种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的专注力，是成年人再也回不去的巅峰。


    而现在的谢衍呢？经历过商场的腥风血雨，经历过生死边缘的挣扎，再让他为了月考排名而跟宋星行赛力，他还真不一定能赢过这个时期的宋星行。


    但……


    谢衍的目光落在宋星行身上。他正在做笔记，微微低着头，额前有几缕不太听话的头发微微翘起，随着他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几缕头发看起来很软，带着少年人未经修饰的自然弧度。


    他不需要真的赢他。他只需要让他在意。


    课间，周志海从外面回来，一屁股坐在谢衍旁边。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这位平头“学霸”已经和谢衍建立了某种同桌的革命友谊——主要是谢衍帮他挡了几次老师突如其来的点名提问，以及在他解不出难题时随口点拨了两句。


    周志海话不多，但人实在，谢衍问什么答什么，没什么心眼。


    谢衍侧过身，压低声音：“周志海，你帮我跟宋星行说句话。”


    周志海正翻开习题集，闻言抬起头，“说什么？”


    “就说，”谢衍的目光转向后排，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只要有谢衍在的地方，他永远是第一。”


    周志海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谢衍，像看一个疯子：“我靠！刚开学就下战书？这不太好吧！人家又没招你惹你！”


    谢衍面不改色，“那就换一句。你问他，有没有发现谢衍在偷偷看他？”


    周志海：“我靠！这更变态啊！你偷偷看人家干什么？！”


    谢衍没理他的震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我还没说完。他肯定会说没有。然后你就说——”


    他敲了敲自己桌面上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本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和所有人的笔记本没什么两样。


    “谢衍的本子上，写满了你的名字。”


    周志海一把抢过那个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宋星行”，漂亮的字体，重复了整整一页。


    第二页，还是。


    第三页，依然是。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全都是。那些字写得认真又随意，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带着明显的笔锋，有的只是随手的涂鸦。


    但无论哪一页，都只有这一个名字。


    周志海合上本子，用一种全新的，混合着惊恐和敬佩的目光看向谢衍：“我靠！你他妈真的是变态啊！你什么时候写的？上课写的？你上课不听课就写这个？”


    谢衍从他手里拿回笔记本，放回桌面，神色自若：“这你别管。人少的时候，趁我不在的时候，你去跟他说。顺便把证据拿给他看。”


    周志海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困惑：“你图什么啊？你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谢衍答得干脆，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这不重要。你只需要帮我传这句话。这点小事如果你能做好，我也对你有求必应一回。”


    他的目光转向周志海摊在桌上的习题集，那里有几道他用红笔圈出来的数学大题。那些题目他研究了两天，翻了好几本参考书，还是没找到突破口。


    周志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习题集，又看了看谢衍那张真诚得近乎无赖的脸，犹豫了三秒。


    “行吧。”


    ----------------------------------------


    第156章 番外 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4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


    阳光比上午更明亮了一些，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走廊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教室里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切如常。


    谢衍算准了时机出去。


    但他没有走远。他从走廊绕了一圈，从后门悄悄溜回教室，站在宋星行座位后方两排的位置，以一个不会被轻易发现的死角，靠在墙上，观察着前方。


    周志海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起身走向宋星行。


    宋星行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也是他固定的休息方式之一。不和人闲聊，就那样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像一尊被放置在人群中的清冷雕塑。


    周志海走到他身边，用肩膀撞了撞他。


    “宋星行，我跟你说个事！”


    宋星行睁开眼。那双眼睛清澈得过分，带着刚从休息中醒来尚未完全聚焦的迷蒙。


    但即使如此，里面依然能看出那份与生俱来的沉静和疏离。他看向周志海，目光平静，等待下文。


    “什么事？”


    周志海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却因为紧张反而显得更加鬼鬼祟祟：“你……有没有发现谢衍总是回头看你？你们以前认识？”


    宋星行的目光在周志海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不认识。”


    “不可能！”周志海立刻否认，然后献宝似的翻开那个黑色笔记本，递到他眼前，“我给你看样东西！他经常上课写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