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被翻开。


    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宋星行”，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闯入他的视野。


    宋星行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那些字迹漂亮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印刷体的规整，而是一种带着个人风格的，流畅有力的字体。


    笔画舒展，结构匀称，隐约透着一股刻意收敛后的锋芒。


    那些字不是潦草的涂鸦，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力度。像是写的人，在一遍遍地确认着什么。


    宋星行是他的名字。是被老师念过无数次的名字，是写在一中录取名单榜首的名字，是从南市带到这个陌生城市的，属于他自己的符号。


    但现在，它被另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写满了纸上。


    整整一本。全是他的名字。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薄红。他的呼吸微微一滞，睫毛颤了颤，垂下眼，遮住了眼底可能翻涌的情绪。


    “给他放回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微哑的紧绷，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周志海合上笔记本，飞快地说：“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然后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把笔记本塞回谢衍的桌面，坐下一动不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星行没有回头。


    但他也没有再闭上眼睛休息。


    他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但手指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谢衍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抹红。


    那压低的声音。


    那久久没有翻动的书页。


    他朝周志海的方向，无声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门退出，绕了一圈，从教室前门重新走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看向宋星行。他步伐从容，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去洗手间归来的普通同学，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宋星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不由自主的反应。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收回，重新落回课本上。


    但谢衍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不再是那种平静的，将他过滤成背景的漠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尚未成形的情绪。


    有戏。


    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窗外，九月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教室里依然喧嚣，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在争论刚刚结束的篮球赛，一切如常。


    ……


    那一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林，刚从国外进修回来，上课风格活泼，喜欢让学生开口读课文。


    她翻开课本，目光扫过教室，落在谢衍身上。


    “这位同学，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谢衍站起来，拿起课本，扫了一眼那段关于乡村风景的描写。然后，他用那种略带慵懒的英式口音，流畅地读了下去。


    那发音清晰、地道，语调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闲聊，每一个元音都饱满，每一个连读都恰到好处。


    当读到某个地道的英式表达时，他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当地人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慵懒腔调。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连林老师都愣了愣，然后露出惊喜的笑容：“Wow! Perfect pronunciation! Where did you learn your En<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ish？”


    谢衍笑了笑，简短地回答了几句，便坐下了。


    下课后，周围立刻围上来几个人。


    “卧槽，谢衍，你这英语也太牛逼了吧！你在国外待过？”


    “那口音也太地道了！你平时怎么练的？”


    “快教教我们，有没有什么秘诀？”


    谢衍应付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他看到宋星行正低着头在写什么，似乎对这边的热闹毫无兴趣。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却忽然瞥见自己撑着桌面的手腕。


    那手腕因为撑着身体的重量，肌肉微微绷起，露出一小截结实的小臂。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久前，宋星行曾经在某个温存的时刻，捧着他的手臂，用那种带着笑意的语气说过：“你这手臂肌肉很结实，很有力量，我很喜欢。” 然后便低头，在他手臂上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那个吻细细密密的，带着灼热的温度，最后他把持不住，将他扑倒……


    谢衍的耳根微微一热。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又往上卷了两折。


    卷好之后，他侧过身，借着和旁边同学说话的动作，将手臂搭在椅背上。


    黑色的衬衫袖子卷起后，露出一小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不算夸张的肌肉，但能看到清晰的，属于少年人正在形成的肌理线条。


    他没有看向宋星行的方向。但他知道，那个位置，正好是他的侧后方。如果宋星行抬起头，目光掠过这边，一定会看到。


    下课铃响了。


    谢衍等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面的书。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精准地计算着时间。


    当教室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动时，他迈开脚步，走向宋星行的座位。


    他一只手撑在宋星行面前的桌上。那个动作让他刚刚卷起的袖口更加明显，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有力。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皮肤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宋星行的目光，果然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那一眼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便顺着往上移，与谢衍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衍看到宋星行脸颊上刚刚褪去的薄红，又再度泛了起来。那抹红从脸颊开始，蔓延到耳根，甚至连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纯情得过分。


    谢衍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故意偏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法国梧桐，用一种听起来若无其事，实则有些紧绷的声音说道：


    “放学等我。有东西给你。”


    宋星行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睫毛颤了颤，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周志海那番话，那一整本写满他名字的笔记本，此刻像潮水一样涌回脑海。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完全不受意志控制的本能反应——是紧张，是期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谢衍听到了。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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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 番外 梦境与现实的分界线5


    放学铃响。


    同学们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离开。有人在约着去打游戏，有人在讨论周末去哪里玩。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桌椅移动的摩擦声和脚步声。


    谢衍坐着没动。


    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转着笔，姿态闲散，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星行也坐着没动。


    他低着头，假装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又拿出来，再放进去。动作慢得离谱，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拖延。


    他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不知道谢衍要给他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等教室里的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还在打扫的值日生。


    谢衍这才站起身，走向他。


    他将一本厚厚的大开本精装书放在宋星行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本科普读物——《大型喷气式客机图解百科》。封面是一架在云层中飞行的波音787，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书很新，还带着塑封，显然刚买不久。


    宋星行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谢衍，眼底满是困惑。


    谢衍迎着他的目光，表情难得的真诚，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拘谨。


    “这个送给你。”他说，“我做了个梦，梦到你将来会当飞行员。很帅。”


    宋星行看着那本书，又看看谢衍，眉头微微蹙起。


    他以为这是某种调侃，或者更糟。那种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除了这个，”他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你还梦到了什么？”


    谢衍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说了怕你不高兴。”


    “你已经让我不高兴了。”宋星行的语气更冷了一些。


    谢衍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那笑容有些无奈，又有些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