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胃口。”


    季凌初没再看他，偏头问：“小澈，你呢？”


    段云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哥，我也没什么胃口。”


    “好，那我随便买一点回来。”


    季凌初淡声应下，丝毫没有停留，也没等两人再多说一句，便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病房，门刚关上的一瞬间。


    他挺直的肩膀骤然一松，呼出口气，整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定。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仿佛与他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半点都感知不到。


    长长的眼睫垂落，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不休的暗沉。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早就将那些年少时的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全都抛在了身后，把那些无人回应的呼喊，渐行渐远的背影，全都遗忘在了不该被提及的过去。


    可方才在电梯里那匆匆一眼，却轻易地将他所有刻意深埋的过往，尽数掀翻掘出。


    季凌初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靠着这份细微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好半晌之后，他才轻呼出一口气，跟着转过身。


    可目光刚触及不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停在原地。


    临街的咖啡厅安安静静。


    落地玻璃窗隔绝了街道的喧嚣，只滤进一层冬日带着寒意的阳光。


    季凌初靠坐在椅子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不远处那座“第一人民医院”的巨大标识上。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人行道，连带着空气里都好似飘来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与咖啡厅里醇厚的咖啡香交织在一起，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对面的女人正在点单。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几乎白了大半，茶色的瞳孔混浊疲惫，憔悴的面庞布满皱纹，早已不见当初清秀动人的模样。


    她把手中的菜单递还给服务生，低声道：“就这些吧，谢谢。”


    服务生接过菜单，应声离开，女人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对面的季凌初。


    季凌初的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窗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舒抿了下干涩的唇，嗫嚅着叫了声：“小凌……”


    季凌初垂在桌下的指尖蜷了蜷，没应声，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叶舒微微低了下头，鬓角几缕碎发无力地跟着垂落下来，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衣裳，衬的肩背格外佝偻。


    空气安静了好半晌。


    直到服务生将咖啡和甜品端上来，才将这凝滞的氛围打破。


    叶舒握在一起的指尖泛起了青白，混浊的眼眸动了动，愧疚地开口。


    “这些年，我一直想去找你，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可我不敢……”


    叶舒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睛里都是愧疚。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自私，我不该丢下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我……”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大可不必。”


    季凌初回过头，淡漠的声线打断了她的自我悔恨：“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没什么意义，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第123章 乖小孩没有家


    叶舒被他冷漠的眼神和毫不在意的态度震慑住了，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不是的，我……我有事。”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碰季凌初的手，却在伸出一半时又缩了回去，犹豫了下，面上闪过一丝挣扎。


    季凌初看着她，面无表情：“说吧。”


    叶舒却摆摆手：“不着急，不着急，你先吃点甜品，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食了。”


    季凌初余光扫了眼面前精致可口的小蛋糕，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的家人还在等我，我没时间陪你耗。”


    叶舒闻言，眉头顿时紧锁起来：“你的家人？是……是他吗？他生病了？你在照顾他？”


    他那样的禽兽，也配有人照顾吗？


    季凌初垂眸去看咖啡杯上升起的缕缕白雾，嗓音很轻：“他死了，在三年前。”


    叶舒听闻前夫的死讯，背脊瞬间直了起来，眼睛都跟着一亮：“真的！？”


    季凌初撩起眼皮，淡淡地瞥她一眼。


    叶舒欣喜若狂。


    她没想到，即便已经时隔十二年，即便身上的伤疤早已淡化，她听到这个消息居然也能这么开心，都有心情端起咖啡多喝两口。


    季凌初没什么反应，就静静地看着她。


    狂喜过后，叶舒才发觉好像哪里不对。


    三年前，季凌初十七岁，还没有成年。


    她急忙放下咖啡杯：“那你是被别的人家收养了吗？”


    她说完又将季凌初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清俊利落，干净雅致，眉宇间带着冷傲，不像是受了委屈，反而像有钱人家娇宠着的小少爷。


    “你现在看起来过的很好。”


    季凌初靠着椅背，淡漠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是啊，我现在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叶舒松了口气，嘴里反复念叨着，仿佛能从这短短的几个字里获取多少安慰一般。


    季凌初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就笑出了声。


    他生的清冷，性格也与外表如出一辙的冷淡，然而唇角轻轻扬起时，眉眼清隽柔和，模样清逸好看，像是融了冬日浅浅的天光。


    只是那笑意浮在唇角，半点都没落到眼底，茶色的瞳孔里甚至覆着一层薄凉，带着几分彻骨的嘲讽。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答应她过来谈谈。


    但绝不是为了让她心安理得地放下所有亏欠，用几句无关痛痒的愧疚，抹平他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


    他缓缓敛起了笑意，神色漠然：“你还记得你走那天做了什么，跟我说了什么吗？”


    叶舒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张了张口，然而好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季凌初知道她不记得，也没打算得到她的回答，他眼眸低垂着，指尖轻轻敲在咖啡杯上，声线冷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领我去剪了头发，带我买了新的衣服，在游乐园门口，给了我两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然后跟我说……”


    他掀起眼皮，眸光格外平静：“小凌今天的发型很好看，衬的你特别乖，让我很想，很想把你带回家呢。”


    可事实是。


    乖小孩从那天起，就彻底没有家了。


    “小凌……我……”


    叶舒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


    可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话。


    她当年确实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带季凌初走。


    因为她那时的男朋友是个百万粉丝的博主，很注重公众形象。


    和她在一起也纯粹是因为她那时长的还算有点姿色，又性格绵软好控制。


    对她列举的要求，其中一条就是绝对不允许她带着孩子，他不会帮别人养儿子。


    她救自己尚且困难，为了逃离丈夫的魔爪，她根本没得选。


    季凌初收回了搭在咖啡杯上的手，嗓音淡淡道：“你走之后，他打了我，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叶舒瞬间僵住：“对不起，我……”


    季凌初到底是他的骨肉，她以为他多少会手下留情，没想到他会这么丧心病狂。


    季凌初充耳不闻，依旧平静地陈述：“他拒绝支付我的医药费，是社区的阿姨们筹了钱，给我治病。”


    叶舒震惊不已，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人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这么不管不顾：“他……他简直不是人！”


    季凌初静静看着她眼眶泛红、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动容，甚至生出一丝淡漠的嘲讽。


    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她此刻的心疼和愧疚，都来得太迟，也太过廉价。


    当年抽身一走了之，把年幼的他丢在地狱里自生自灭的时候，不见她心软半分。


    如今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轻飘飘几句道歉，几句愤慨，就想给自己心安？


    季凌初靠坐在椅子里，大抵是和程曜在一起待久了，姿态竟也带了几分他的闲散，格外地漫不经心。


    “我没钱吃饭，所以帮别人抄笔记，当跑腿赚生活费，初中开始申请奖助学金，参加各种竞赛，偶尔打点黑工，赚的不多，不够吃穿。”


    叶舒心口一沉，生出丝丝缕缕的钝痛，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说到这里，季凌初已经不在意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心痛或是不心痛，真的还是装的。


    有些话一开始他并不想说。


    他本不是爱翻旧账的性子，过往的委屈苦难，也从不会拿出来对别人示弱博取同情。


    尤其是面对一个在他生命中永远停留在曾经的人。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