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由不得人，由不得心。


    情绪一旦撕开缺口，便很难再收住。


    他长长的眼睫垂落下去，眼神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高中我被校园霸凌，他们说我爸是赌徒，我妈是荡妇，我生来就是贱种。”


    “小凌……你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叶舒摇着头，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下去。


    季凌初看着她，喉间突然哽了一下。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股涩意艰难地吞下。


    “他死以后，我也没想活着。”


    季凌初始终用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过往，仿佛这一切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留了很多赌债，我一天要打很多份工，每时每刻都觉得，活着好累。”


    “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第124章 我不愿意


    叶舒的视线早已模糊。


    泪眼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那个会露出小虎牙，笑得可爱乖巧，甜甜地喊他“妈妈”的小男孩。


    那么瘦小单薄的身躯。


    是怎么能撑过这许多年的？


    “小凌，我知道你恨我，你怎么怨我、怪我都好，都是我活该，我认错，对不起。”


    季凌初目光始终淡淡的：“你的对不起，对二十岁的我来说，毫无意义。”


    一切痛苦委屈，在他最无法承受的年纪，都已经承受过了。


    他不是没恨过，怨过。


    他也曾抱着膝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手心里那两颗草莓糖，偷偷期盼过她会回来。


    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当一个人被生活耗尽所有期待，那些怨恨与执念，早就变得无足轻重。


    他很早就明白了什么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并不是不能理解人性的自私，也懂人各有志的无奈。


    站在上帝视角，他可以理解她的所做所为。


    但前提是，她不是一个母亲。


    叶舒眼泪落得更凶了，指尖死死抠着桌沿，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是真的后悔……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一天安心过，我早就遭了报应了。”


    听到这句话，季凌初翻腾的内心突然静如止水，他盯着叶舒看了一会儿，语气淡淡：“所以呢？”


    叶舒背脊一僵，哭声在瞬间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看到了季凌初极淡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是后悔在多年前扔下过一个孩子，还是后悔你的报应都应在了你另一个孩子身上？”


    叶舒面色大变，心下一片慌乱，她下意识反驳：“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你，至于小福，他，他只是……”


    “是吗？”季凌初很轻地扬了扬眉，靠着椅背轻慢道：“既然这样，你的忏悔我收到了，但……我拒绝。”


    叶舒急切地扒着桌沿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凌，我是真的想弥补你的，现在只有我和小福在一起生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愿意。”


    季凌初知道人的底线可以一退再退，但没想到连下限也可以一刷再刷。


    哪怕他早已对她的来意有了猜想，还是想帮小时候的自己，圆一个不那么悲凉的结局。


    可到头来才发现。


    小凌初早已被系铃人牢牢困死在过去，终其一生，也走不出来了。


    “我现在过的很好，有至亲，有挚爱，没兴趣替你承担你自己选择的人生。”


    季凌初冷冷地说完，伸手去拿一旁的外套。


    叶舒见状试图挽留，急忙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草莓水果糖，双手捧到季凌初跟前。


    “小凌，妈妈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吃草莓味的糖，你看，我每天身上都带着，我真的没有忘记你，我一直都惦记着你啊！”


    季凌初视线轻飘飘瞥过叶舒的掌心，面上依旧毫无波澜。


    “别装了，”他无情地将叶舒的面具戳破，“我不可能会帮你，你的孩子，你的生活，都该由你自己扛着，就像当年我一个人扛着所有走过来一样。”


    他最后看了叶舒一眼，“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先走一步，希望以后你别再来找我，毕竟，我们不熟。”


    他说完，转身就往店门口走。


    刚走两步，脚下一顿。


    他没回头，依旧用最淡漠的语调开口：“还有，我最讨厌吃甜品，尤其是，草莓味的糖。”


    话音落定，咖啡厅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上。


    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形，渐行渐远，在冬日凛冽的寒风里，勾勒出冷硬又孤绝的轮廓。


    草莓糖零零散散撒了一桌。


    叶舒再也撑不住，抱着头伏在桌面上失声痛哭，心态几近崩溃。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给季凌初跪下，求他回个头。


    她承认，她藏有私心。


    当年舍下孩子，她是真的后悔过。


    所以小福出生后，她发誓要倾尽所有守护这个孩子，哪怕孩子被查出先天性白血病，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这些年来不管生活有多艰难，她都在咬牙坚持着，她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下去。


    直到今天，她在医院遇到了曾经的儿子。


    像是晦暗的生活里透进了一缕微光。


    心底隐秘的私心疯长。


    即便她知道这样对季凌初不公平，可她还是想试一试，为了小福试一试。


    “叩——叩——”


    桌面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叶舒慌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对面。


    眼睛里那一抹侥幸的欣喜，却在见到对面的年轻人时怔住。


    她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又警惕：“你……你是谁？”


    程曜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内搭同色高领毛衣，宽肩窄腰，身形格外挺拔修长。


    他懒洋洋地靠坐在椅子里，一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节奏散漫又带着几分压迫感。


    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眉眼，眉峰微压，眼尾微微上挑，即便还在高烧，依旧透着与生俱来的张狂桀骜。


    他没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桌上散落的草莓糖，嗓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沙哑低沉。


    “给季凌初撑腰的人。”


    叶舒看他两眼，恍然大悟：“你就是他现在的家人？”


    “不止是现在的。”


    程曜说着，手指关节浅浅碰了碰那杯几乎凉透的咖啡，冷嗤一声。


    “你这是嫌他的生活不够苦，还想让他多尝点，是吗？”


    叶舒紧皱着眉，被他身上的压迫感逼得心头发慌，刻意避开他话里的深意，抿了抿唇强装镇定。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找你？”程曜重复了一句，懒懒地开口，“如果不是你骚扰他，我认识你是谁？”


    叶舒气愤不已：“你这年轻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她坐直了身体，红着眼眶强调：“我是他妈妈，和自己的儿子单独聊聊怎么就成了骚扰他？”


    程曜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是谁？”


    “我是他妈……”


    “你也配提这个字！”


    第125章 你好不要脸


    程曜嗓音裹着冷意，病中的沙哑更添几分凌厉。


    叶舒被他的气势吓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半晌才避开程曜的锐利的眼神，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底气不足道：“我知道现在你们才是一家人，可就算你不愿意承认，事实如此，我的确是他的妈妈。”


    程曜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沿，深邃的眉眼轻挑，很慵懒的动作，却偏偏冷冽逼人。


    “只生不养，把8岁的他扔给一个赌博家暴的人渣，这样的妈？”


    叶舒自知理亏，涨红着脸，嗫嚅了两下唇，终究无话反驳。


    程曜看着她，又冷冷补充：“还是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就盘算着让他给你那个白血病儿子送钱捐骨髓的妈？”


    叶舒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惊骇：“你，你怎么会……”


    她刚刚和季凌初交流，压根都没来得及聊到这里。


    这个看起来不过刚刚成年的年轻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程曜眸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捧在心尖尖上心疼都来不及的宝贝，在别人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时抛弃和利用的棋子？


    且不论这人的心思有多肮脏。


    她还是季凌初的生母，是已经抛弃过他一次的生母。


    明明该是他最大的底气和依赖，却一次又一次选择牺牲他来成全自己卑劣又自私的心思。


    他的宝贝该有多难过？该有多委屈？


    他好不容易才从深渊里爬出来，本就奄奄一息，遍体鳞伤，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