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巩徐跑了过来，贺泱起身，看不出表情：“巩先生...”


    “您别担心，”巩徐喘着交待，“林小姐被救出来了，老板这边没事吧。”


    贺泱点头，又摇头：“还没出来，你有通知他家人吗？”


    巩徐顿住：“啊...老板...没有家人。”


    贺泱望着他：“你听听你这话合适吗？”


    “啊？”


    “他病成这样，你要喊他的家人过来签字照顾，”贺泱说，“他妈他姐，他哥他嫂，他老婆孩子，再不济还有他叔伯婶姨，你和我都负不了这个责任。”


    巩徐嘴巴抖了几抖，都不知该怎么说。


    只知道傻傻地重复：“老板、他、他没有家人。”


    贺泱眼神复杂：“巩先生，你开始不老实了。”


    “......”


    他好冤啊，好冤啊好冤啊！！


    “我先去林汀那边，”贺泱看了眼时间，“等你老板好一点，我和我姨妈会带着林汀过来正式道谢。”


    巩徐巴巴地跟了两步：“不、不行啊...”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一位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过来，温声喊他：“巩特助。”


    是张雪仪。


    贺泱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向巩徐的眼神就更微妙了。


    一辈子都在为老板婚外情助力的特助呢！


    巩徐欲哭无泪。


    张雪仪牵着的小男孩戴着宽大的口罩，乌黑的头发略微长了些，挡在眉梢，只露出一双与蒋四野极为相似的眼睛。


    从小男孩的穿着打扮上能看出来，父母把他养得很精细，很讲究。


    贺泱脚步未停，她做不到心平气和、没事人一样跟插足她婚姻的女人打招呼。


    她不爱搓麻将，没必要凑人头。


    而张雪仪在看她。


    擦肩而过刹那，小男孩冷不丁一句：“妈妈。”


    奶声奶调的声音，挟着超出年龄的成熟和冷静。


    贺泱戛然顿足。


    心脏部位猛地抽疼，说不清、道不明的。


    贺泱忍不住回头。


    张雪仪半蹲在小男孩面前，手指轻细温柔地帮他整理歪掉的衣领：“是不舒服吗？”


    贺泱听见自己心腔里的疼痛。


    不是喊她。


    在喊张雪仪。


    张雪仪那个比自己的峥峥小四个月的儿子。


    贺泱差点以为，小男孩是在喊她。


    她心底那块疤，那块属于峥峥的伤疤，被她埋得太深太隐秘，在她刻意的遗忘下，她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好起来。


    她没有好起来。


    她根本好不起来。


    听到一句与幻想中类似的“妈妈”，她就漏了馅。


    第108章


    汪陆被抓了起来。


    林汀安全地回了家。


    “他追了我两年，”林汀怔怔的，“半夜送宵夜，下雨送衣服送伞，我说想吃蟹粉酥，他就坐飞机去买最正宗的蟹粉酥，但这些只是为了给他爸报仇。”


    贺泱抚摸她头发：“他爸杀了人，抓他是姨夫的工作，他是非不分...”


    “抓错了！”林汀忽然落泪，“人不是他爸杀的，凶手两年前投案了，他爸被放了出来，拿了一笔补偿，然后把钱都打进了汪陆账户，做完这些，他爸写了遗书，自杀了！”


    “......”


    贺泱哑声。


    林汀：“是我爸抓错了人，冤枉了他爸，造成了他爸的死亡...”


    “林汀！！”贺泱提高声音，严厉，“你爸是人！不是不会出错的机器！陆大海的事我打听过，凶案现场有他的指纹，在他床下找到了作案凶器，审讯时他供认不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包庇了真正的罪犯，他就有罪！”


    林汀啜泣出声。


    贺泱：“汪陆就算有怨，也该去找被他爸包庇的凶手，他来找你，他是跟他爸一样不舍得怨对方，只能来怨你吗？”


    林汀眼泪还挂在睫毛。


    “他给你送伞送衣服你就心软了，”贺泱说，“你生病，你爸那么硬的汉子，为了你去求朋友借钱，给医生下跪，你爸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你都应该闭着眼站他！”


    说到这，贺泱有些失望：“你学学汪陆吧，看看人家，多护人家爸！”


    “姐，姐，我错了，”林汀抱住她痛哭，“我不是怪我爸，我就是，我爸怎么可能出错呢，他那么厉害，那么伟大，他不可能出错的...”


    她被这事砸懵了。


    被汪陆追她的内情砸懵了。


    父亲的伟岸在一桩人命的冲击下，她慌神了。


    贺泱擦掉她眼泪：“你如果对他有愧疚，他囚禁你的事你就自己做主，不要让姨妈担心了。”


    她可以选择不追究汪陆。


    但她跟汪陆没有可能了。


    蒋骁一直等在客厅。


    谷慧轻轻叹气：“二少爷，你回去吧。”


    “我不是二少爷，”蒋骁说，“我已经不是蒋家的人了，如果林汀愿意，我可以改姓林。”


    谷慧：“......”


    “妈...阿姨，”蒋骁清清嗓子，“我跟蒋四不同，我是私生子，蒋家不会留我的，以后除了您和林汀...还有表姐，没人能管到我头上。”


    谷慧难以言喻。


    这咋还踩着蒋四上位呢。


    蒋骁扶着桌子起身：“您看，我不仅能坐，我还能走，再过不久我甚至能跑。”


    谷慧瞳孔地震。


    天老爷！


    他居然是个坐着轮椅的健康人！


    跟林汀谈完，贺泱打开门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蒋骁看向她：“姐，我可以入赘，改姓的那种。”


    贺泱无语到不想吭声。


    “你先回家吧，她不会无缝衔接的。”


    “......”蒋骁一动不动，“我在这等缝出来。”


    贺泱：“。”


    他赖着不走，她们也不好强赶，谷慧想拉她聊聊这些年的情况都不好聊。


    卧室忽然一声尖叫，林汀光着脚跳出来：“有老鼠！！有鼠生没鼠养的鼠东西！！”


    另外三人：“。”


    贺泱帮她拿了双拖鞋，没好气：“它要是有鼠养还至于偷东西吃吗？”


    “姐，咱搬家吧，”林汀苦不堪言，“咱们搬到新房吧。”


    谷慧三年前买给她们的房子，早就装修好了，可以拎包入住。


    这边实在太旧了。


    贺泱垂睫，盯着她穿好鞋，说：“我结婚了。”


    “......”


    “姨妈，”满场沉默中，贺泱看向谷慧，“我结婚了，还生了个女儿，叫贺二遥，小名二遥，很可爱很调皮。”


    谷慧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


    结婚？


    女儿？


    蒋骁若有所思。


    难怪蒋四野昨晚喝进了医院。


    “我在北城有了家，”贺泱交待说，“还有自己的公司，其实应该早点让你们知道，我在那边买了栋大房子，正在装修了，你们愿意跟我去北城...”


    蒋骁：“不愿意。”


    贺泱止了话头。


    林汀很凶：“关你什么事，我跟我妈都没说话！”


    “你要愿意也行，”蒋骁脾气很好，“我在这边无亲无故，去哪看你。”


    林汀憋道：“真不要脸。”


    “都没关系，”贺泱温声，“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会经常带二遥回来看你们。”


    谷慧和林汀还处在她结婚成家的错愕中。


    唯有蒋骁耐人寻味问道：“你老公呢，怎么没提他？”


    “他很忙，”贺泱说，“下次我带他回来。”


    蒋骁：“二遥几岁了？”


    贺泱：“两岁。”


    蒋骁算了下：“哦，那生日是五月前后啊，大概是你离开燕市后四个月左右有的？”


    “你有病啊，”林汀不悦，“算我姐怀孕的日子干嘛？”


    蒋骁摊手：“我算算姐姐什么时候结的婚。”


    经他一说，林汀也发现不对劲。


    就...太快了。


    贺泱是极为慢热的性子，在上一段婚姻中又受了重创，怎么会允许自己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又嫁了人。


    “当时遇到点困难，”贺泱平静道，“他人很好，我们很说得来，就结了。”


    蒋骁饶有兴致地闭了嘴。


    没继续问。


    林汀嘴巴抿了几下，还是把疑问咽了回去。


    没关系。


    只要她姐过得好就行。


    -


    而另一边的医院。


    蒋四野从麻醉中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蒋峥。


    小朋友戴着口罩，背脊挺得笔直，很乖很安静地守着他。


    他那么小一个。


    孤零零地守着生病的爸爸。


    病房药水刺鼻，蒋四野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心疼万分：“过来，爸爸抱抱。”


    蒋峥摇头：“会碰到爸爸的伤口。”


    小家伙太孤单了啊，只有他这个爸爸了。


    “给你找个玩伴好吗，”蒋四野虚弱道，“陪你长大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