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冯稚水都差点被带偏，望文生义了。


    她认命一般安静下来。


    陈伯年不觉得她的安静是在认命妥协，她是在蓄势待发，但终究是他的心思不轨叫人为难。


    他退了一步，同时单方面定下了约定，不容人置喙：“我也不想为难你，可不这样做，你哪里会搭理我，我会给你一些时间去断干净，到时候我来接你。”


    听到这儿，冯稚水无法压抑内心的不满，胆子因愤怒而膨胀起来，身上的肌肉则因愤怒在重组。


    她冷眼看向陈伯年，咬牙切齿，用本地话骂道：“垃圾小瘪三！要和我白相都嫌恶心！做梦去吧！”


    她一字一顿地吐出，生怕陈伯年听不懂。


    说完打开车门，扬长而去，离开他的觊觎范围。


    冯稚水用尽了十二分的力气把门关上，这样还是气不过，大大掉态，陡地抬腿把车狠踹，把车踹出微痕，哪管最后会不会是死罪可饶，活罪难免的下场。


    那砰然的一声，把法租界的热闹争来了一半，行人纷纷把目光投过来。


    哪能想到安安静静的人下一秒就大发雷霆了，骂人就不说了，还踹门，见惯各种场面的陈伯年眼神失焦几秒，愣了一下。


    她不是钢铁做成的人，哪能比得上车门坚硬结实，一脚下来，腿不走作已是大幸。


    想到她现在脚踝发疼还要故作无事发生，把背挺得直直地走，他忍不住笑两声。


    阿原和戴良开着车在后面跟着，碰巧目睹了冯稚水的粗鲁之举，在心里评一句真是脂粉气的脸庞，倔驴一样的性子，他们世不曾见过这样矛盾的女人嘞。


    评完，阿原先下车跑到陈伯年那处去：“二爷，要回公馆还是？”


    陈伯年回：“你去送送冯小姐。”


    “送冯小姐回公寓吗？”阿原傻傻问了一句。


    陈伯年冷声反问：“我看起来很大方？”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是要把人送回照相馆去，阿原领意，飞也似跑到后方的车上，生怕冯稚水一个拐弯就回公寓里了。


    既已到鸿运楼，陈伯年思想着在里边吃一席再回公馆。


    他走到二楼，本想要个包间，不想周祖谦和一个脂粉满面的女人，以及一些沪上小开，就在靠窗的半包间上用餐。


    周祖谦看到陈伯年，热情招呼他：“伯年，过来一起。”


    陈伯年鲜少和一群不大相熟的人用膳，太过吵闹，对自己无利益，但他今天心情好，一招呼就过去了。


    他记忆好，认出周祖谦身边的女人是当今当红明星孟小蝶，那几个小开大多来过陈公馆的人物，有信托公司的少爷林尚卿，做银行公司经理的杨公亮，还有一位面生，不曾见过，得了介绍，才知道他是贩售地皮的掮客吴莫海。


    冯稚水方才弄出的动静大，鸿运楼上靠窗用餐的人多少看到了一些，周祖谦一行人也不例外。


    让周祖谦意外的是冯稚水竟与陈伯年打起了交道，还有些过从甚密，他玩笑似的说：“方才她那样踢你的车，不会是你当年没给人工钱，她记起来了？”


    “我当年给的工钱不少。”陈伯年反驳。


    五年前，他请美华照相馆的人来法租界的陈公馆给珠宝拍照，拍完，他做了一回好人，把应该给她阿爸的工钱，从中抽走三成，之后又自己添了一些给了她。


    怕她不愿意收，他没有给太多，但至少下一学期的读书费是不用愁的了。


    她没有想起来在美专里和他碰过面，没想起来自己和阿爸来过陈公馆帮忙拍珠宝照，用一句生了病，忘了许多事情来发付他，也是个薄情的人。


    “那她怎么那么生气？”周祖谦追问。


    不只是周祖谦好奇，桌上的人被惹得心焦，除了孟小蝶，都把耳朵竖起来。


    孟小蝶是被人捧起来的明星，在社会上摸爬打滚，最知眼色，晓得事情知道的越少，光明的前途才会长久，在周祖谦追问的时候，她默默把脸低在暗处。


    陈伯年不答，拿起筷子，说：“吃饭吧。”


    陈二还有啥坏点子没使呢


    好好笑，陈二委屈稚水不记得五年前的事情，哈哈。


    哎哟摊牌儿了陈二


    稚水要是巴掌扇过去 他不得高兴疯啊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呢怎么能让他这么快爽到呢，以后他不缺巴掌


    委屈得要哭了，记得周老师却不记得他


    陈二这章更是演都不演了


    陈二心里早就打上主意了


    为什么奖励他！


    就追平了，急得我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真是好福气


    话音落下，席上无人再多问一句，纷纷拿起筷子吃饭。


    周祖谦明白他的脾气，笑着招呼招待生过来：“你想吃什么？我加些菜。”


    “随便。”陈伯年先喝一口茶润润嗓子。


    喝着，思绪飘远，那踹车门的人方才说了不少话，现在不知道会不会也觉得口渴。


    周祖谦按着他的喜好随便点了几样。


    点完菜，陈伯年思绪回来，让戴良去一边吃饭：“自己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诶，多谢二爷。”得了允许，饥肠辘辘的戴良到一边的小桌坐下。


    他猪瘾犯了，一口气点了八个荤菜。


    喝酒聊天是吃饭的一套固定模式，陈伯年不贪口，喝的是低浓度的酒。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孟小蝶，突然想起阿原的话来，问一句：“电影公司拍电影时如何选角儿？”


    话一出，孟小蝶迟疑了几秒，和陈伯年对视一眼后，才确定这话是在问她。


    酝酿片刻，她回答：“要是有人捧，那就是明星选角儿，要是没人捧，便要看容貌气质是否符合和该剧本里的角儿了。”


    “这一年里上海有电影公司拍过侦探电影吗？”


    “侦探电影？”孟小蝶认真想过以后，摇头而答，“这一年拍的大多是武侠神怪与爱情社会电影，侦探电影不曾有公司拍过，至少沪上三大电影公司是没有拍的，一来是没拍过，不好拍，拍不好逻辑不通那就是粗制滥造的电影，二来是国外的侦探电影更受追捧，就没有公司敢把资金投在里边儿了，只怕一个不小心，就倒闭了。”


    “冯小姐以前拍过电影吗？我听人说，冯小姐拍过电影。”


    “陈二爷说的冯小姐是模特儿冯小姐？”孟小蝶不十二分确定，先问了一句。


    “嗯。”陈伯年点头。


    孟小蝶答：“冯小姐虽然息影了一段时间，可当年她在海上颇有名气呢，容貌气质顶好的，但我好像不曾听过冯小姐拍过电影，至少这一年是不曾的。不过几年前倒闭了一家名叫国新的电影公司，听说这家公司曾经请了不少漂亮的模特儿和初出茅庐的小明星去拍电影，后来倒闭了，里头的老板怕被追债，拍拍屁股跑到了国外去，那些拍完但还没上映的电影全都石沉大海，或许冯小姐拍过这家公司的电影。”


    陈伯年问了这么多与电影有关的事，周祖谦会错了意思：“怎么关心这些东西了，你是要投资电影公司？”


    “随便问问。”陈伯年心不在焉听完，想不明白照相馆帮工说的那些话是真是假。


    冯稚水两年前和徐世英恋爱，她要是拍了电影，徐世英哪会不利用金钱人脉去捧她，要她去小公司里拍烂电影受委屈。


    她又生得那般好看，被人捧着去拍电影，就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儿也会被人拿来讨论。


    孟小蝶是电影公司的明星，知道的情况多，她没有听过冯稚水拍过电影，难道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拍的是小公司的电影，然后石沉大海了？


    “为什么那家电影公司会倒闭？”陈家不涉及娱乐产业，陈伯年这些年几乎不曾回到沪上来，对娱乐公司的兴起与衰落一概不知。


    “上映过几部，卖相都不好，但最主要的应当是得罪了什么人。”孟小蝶也不十分清楚，回完笑几声，“我也是听说。”


    “嗯。”疑惑众多，陈伯年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嘿记下来，到时候让吴叔往新的方向查查。


    吴莫海听着二人的谈话，来了兴趣，电影的话题结束后，他主动说起新的话题：“陈二爷说的冯小姐，就是美华照相馆的冯小姐？二爷与她的关系似乎不错。”


    听出他话里有话，陈伯年不耐烦应了一声：“吴先生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有些好奇，也觉得冯小姐真是好福气。”这会儿给吴莫海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什么了，他连忙起身，拿起酒瓶要给陈伯年倒酒。


    瓶身斜斜，下一秒，温软如玉的酒水就要落入瓶中，陈伯年却是手腕一转，把杯子推开，拒绝他的殷勤：“不必了。”


    被拒绝，吴莫海尴尬地立在那儿，摸着脑袋干笑不住。


    席上的话题总不离冯稚水，各怀心思，只有林尚卿乐呵呵把自己喝糊涂了。


    喝糊涂了，一张嘴，说话没有尺寸：“陈二爷，我同侬说，冯小姐的成色蛮新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