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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页

    这几日入睡之后,孩子常在梦中出现,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团模糊娇小的身影,躲在灰暗里,用纯净如水的声音叫她,把她的心一同融化在那片灰暗里。


    她不那么爱陈伯年的,偏偏在子宫的拉扯力下,滋生出比爱情更强大的关爱情感,还有同情与包容的能力,这两种东西在每一次梦醒后都会增加几分。


    她曾经害怕失去的选择权,所以想要隐瞒,然而现在选择权落在手里,她没了勇气,同时自我矛盾的天性冒出了头,驱使她无能为力去选择。


    梦与陈伯年的话都起了作用了。


    下午六点的辰光,云彩纵横相交在天上,天空边界的颜色绯红得刺眼。


    这个时间点,空气中有烟火饭香的味道,也不知往还无迹的山鸟今日吃饱了没有。


    冯稚水在喷泉前吹风透气,琢磨着这个问题,一抬头,就看见公馆前停了车,车内闪烁着一个红点——靠着男人的脸上忽明忽灭的。


    不用想,那是陈伯年在吃香烟。


    没想到冯稚水会在外边站着,他比做错事的孩子还要惊慌失措,把那刚点不久的香烟掐灭丢掉了。


    陈伯年缓慢下了车,踩着金灿灿的霞光而走,怕身上的味道叫人不适,他和冯稚水隔着喷泉对立。


    隔着几步之距,冯稚水看见他的嘴抿了好几下,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在那片翠绿轻颤的草地上站得有些累了,微微屈起一条腿试图省些气力:“所以结果如何?”


    问完,她低头看向那似撒了一层金粉的水面。


    一低头,水面上的波光粼粼反射到她的脸上,那张白腻腻的脸颊上立刻带着流动的褶皱。


    因是迎光而站着的,霞光又在她粉白的身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颜色,暖调的颜色此时在她身上显得恬静柔和,颇有生命力,像一碗让人垂涎欲滴的樱桃。


    落日之后,暮色即将开始试探土地,陈伯年也在试探,他用略带兴奋的音调说:“嗯,我们有孩子了,很健康。”


    他试探得很委婉,话音落地以后,眼睛就像两颗崭新尖锐的钉子钉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一颦一簇都尽收眼底。


    如果声音也有冷暖调之分,此时陈伯年的声音也是暖调的,夹着咝咝啦啦的水声传到耳朵里来,像电影院屏幕里的说话声,冯稚水的脸上出现一丝轻微波动:“嗯,你想要,是吧?”


    “我想。”陈伯年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但他脸上笼罩着一层悲伤。


    他在害怕孩子在不久之后会像美丽夺目的晚霞那样极易消散消失,以流产告终。


    不对,这个比喻不准确,在余生里晚霞会时不时出现,孩子却只会出现这么一次了。


    他只有这一个孩子了。


    冯稚水见到他这般坚决的态度,反是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去挣扎犹豫什么,陈伯年想要,那她可以伪装成一个理由,而不是那可恶的怜悯的心在作祟。


    矛盾和犹豫的另一面是温柔的,正如她现在说的话一样:“嗯,那就留下吧,孩子。”


    话音落地,陈伯年目光潮潮的,脸上不再充满忧愁,一颗心跳跃出水面的水珠一样四下乱窜,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不是怕身上有味道,他定然会像炸开后的鞭炮,弹射到冯稚水的身边,用力地抱住她,然后低下头,深深地亲吻她的唇。


    可是他不敢那样做,要怪只能怪那支可恶香烟。


    他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原地,狡黠自私地安排下接下来的事情,用颤得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那我们结婚,好不好?”


    愿意留下孩子不代表她会去扮演深情的角色,面对他的安排,冯稚水又恢复如初的冷淡:“你滚蛋。”


    等你好起来


    结婚的事情被拒绝,陈伯年还是高兴,太过高兴,阿原都能得到好处,当晚公馆冰箱里的蛋糕都成了他的腹中之物。


    陈钧儒的事儿,陈伯年手下留情了,让人把他送到了国外,连同他真正的姆妈一同送出了国,没有取走他们的性命,冯稚水问起他为何心软下来。


    他笑一下,不假思索地回道:“他姆妈以前待我挺好,就当是还了那些年的情吧。”


    冯稚水不禁在心里想,那个曾经是他名色上姆妈人待他确实好,不然他不会手下留情,连同那个可恶的“兄长”都轻饶素放了。


    这个世界上可以让他手下留情的人不多。


    他要怎么对待陈家人是他的事儿,冯稚水不去插手,即使陈钧儒曾经想要害她的性命。


    从莫干山回来后,在上海滩的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冯稚水担忧黄徽兰的手段难防,担心冯善宝会遭到暗算,明里暗里问过几次:“你姆妈的事儿,怎么解决的?”


    提起自己真正的姆妈,陈伯年会有些不耐烦:“放心,在我真正坐稳根基以前,她不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


    言外之意便是双方都在按兵不动,相互试探之中,冯稚水若有所思起来。


    晓得她的担忧,陈伯年再次给了她一个保证:“我那天和我姆妈说了个嘴清舌白了,你要是有事,那我也不独活,所以放心就是,不要担心太多,卫斯理说了,怀孕的时候你要开心一些。”


    “好。”在上海滩,如果连陈伯年也保护不了她与家人,那别人更不可能,冯稚水索性放宽心,跟着陈伯年走一步算一步。


    冯稚水发现陈公馆的气氛有些变化,变得安静新鲜,不想看见的人再也没出现,比如那个开车撞过冯善宝的戴良,他彻底被禁止进入陈公馆,有什么事情要说,只得在外边吹着风说。


    除了戴良,吴叔也没再出现了。


    甚至没人再提起来。


    现在陈公馆除了阿原和陈伯年,冯稚水不关心其他人,他们的命运如何,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确认肚子里有个孩子以后,冯稚水变得嗜睡,以前她很少睡午觉,现在吃过饭消了食,精神倦倦,总要回床上睡一会儿才能起精神。


    晚上上床睡觉的时间也提早了许多。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在睡觉。


    陈伯年再不像以前那样,想和她去外边约会了,她拒绝了一次的事情,他不会再提起来,冯稚水落得一个耳根清净,心里清闲,比从前更加自由。


    莫名觉着怀着孩子留在陈伯年身边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烦人的癞皮狗变成了一只乖乖听话的小狗了。


    上床睡觉的时间早,半夜多会无缘无故醒来。


    有时候醒来,陈伯年并不在身边,半合着睡眼摸他睡过的位置是冰凉的一片,留下来的体温早已消散,他离开有一会儿了。


    有一次她醒来不能立即入睡,朦胧着眼等一会儿,没等到人回来,披衣起身,在二楼走了一圈,发现书房的门缝里漏出了一点光亮。


    脚步贴地无声靠过去,隔着厚重的门,可以从里边听到一些动静,她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走了进去。


    陈伯年坐在沙发上,身上的睡衣松松垮垮,不知方才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脚边倒了好几本书,还有一些被砸碎的玻璃。


    书房的灯昏暗,没有开天花板的灯,只点了桌上的台灯。


    那么一点光,在偌大的书房里亮着像极了战场上一位孤独的士兵。


    借着这点光,冯稚水看清了陈伯年的异样,他的脸上汗光宛然,松垮的睡衣下露出一片被手指抓得破皮流血的胸膛,呼吸又粗又沉,修长的手,筋骨凸露,紧紧抓着沙发把手,在隐忍着毒瘾的作祟。


    陈伯年是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人,也可以说是和狗一样警惕性很高的人,然而这一次她拧开门往里边走了好几步他都没有发现。


    他所有的精神与注意力都在压抑那毒瘾带来的躁动了,痛苦、压抑、扭曲,整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冯稚水看着狼藉一片的地面,猜想今晚这样的痛苦隐忍,应当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叹口气,走到他旁边,轻轻开口:“还好吗?怎么不喊我?”


    陈伯年睁开那双疲惫无神的眼睛,她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犹如黑暗里忽然出现的光点。


    在混乱之中,他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要把狼狈的自己藏起来,可是眼睛里的渴望在捕捉到她的一瞬间变成了无声的叫喊:“我、我没事,就是有些睡不着,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冯稚水根本拒绝不了他脸上那种哀求。


    脚下踩着的拖地底薄薄的,她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碎玻璃走近一步,在他怯弱地注视之下,用身上清甜的气息柔软地包裹住他,没有扑灭他需要的光:“难受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的,没关系。”


    腮臀只坐在他的一条腿上,坐不稳,身子有些摇摇欲坠,为了保持稳定,她的双臂不得勾住他的脖颈。


    坐在他膝上以后,她才发现他的身体冰阴冷得像侵晨时的大海,这几近病态的冷意,让她克制不住难受的情绪。


    陈伯年没想冯稚水会坐到膝上来,在怅然若失之中,红着眼眶,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蹭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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