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的话音落下，病房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谢燃盯着沈长安，胸口那团火烧得他嗓子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郁凛先开口了。


    “你说完了？说完该我了。”


    他从谢燃身后走出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长安。


    “你觉得你坦荡？你觉得你光明磊落？”郁凛问。


    沈长安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你承认了就叫坦荡？你做了坏事承认了，就叫光明磊落？”郁凛弯腰，两只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扶手上，“那我捅你一刀，然后说‘对，是我捅的’，你是不是还要夸我诚实？”


    沈长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说我逼迫谢燃跟我在一起。”郁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你呢？你给他做早饭、送他上下学、帮他拿书包、在他面前装可怜装大度。难道你就没有利用他的心软？你就没有在消耗他的感情？”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利用他的善良。”郁凛一字一顿，“你跟他认识才多久？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生气的时候怎么哄、难过的时候怎么安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他对你好，你也装模作样对他好，就以为你能配得上他。”


    谢燃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你说我只会索取，像巨婴。”郁凛直起身，垂眼看着沈长安，“你说得对。我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不会照顾人。但他吃我做的饭会夸好吃，他穿我洗的衣服会说香，他不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哄到他开心为止。”


    郁凛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你花五千块雇人来打我。五千块。”郁凛重复这个数字的时候拳头不自觉攥紧，“你知不知道我被人打了之后，他跟我说什么？”


    沈长安没说话。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不该去找你，不该留我一个人在家，不该让我一个人出门。他跟我道歉。他什么都没做错，他跟我道歉。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郁凛弯下腰，脸凑到沈长安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


    “我在想，你算什么东西？谢燃凭什么要因为你跟我道歉？”


    沈长安的嘴唇在抖。


    “你让他愧疚了。你让他觉得是他害我被打的。你让他觉得是他对不起我。”郁凛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伤害我可以，但你不能让他难受。”


    沈长安看着他，眼神已经灰白下去。


    谢燃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拉住郁凛的胳膊，“行了。”


    郁凛反手握住谢燃的手，但没停，“你说我是水鬼，会只会拖谢燃一起下水。沈长安，你也一样。你做的那些事，也是在拖累谢燃，让他夹在中间两处为难。”


    谢燃攥着郁凛的手腕把人往后拽了一步，“我说行了。”


    郁凛没再说话，但眼睛还钉在沈长安脸上，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摸上去能粘掉一层皮。


    沈长安靠在枕头上，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脸上糊着半干的血迹，看起来狼狈至极。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完看着袖口上那片暗红，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俩还真是般配。一个动手，一个动嘴。配合得挺好的。”


    谢燃一听这话，拳头又硬了。


    “你他妈挨打没够是吧？”


    郁凛拉住谢燃的手腕，冲他摇了摇头。谢燃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松开，但眼神还是恨不得把沈长安吃了。


    沈长安靠在枕头上，看着他们俩那个样子，笑了一声。


    “孙浩然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报警？”沈长安的语气轻飘飘的，“报警也行。我花钱雇人打他，我认。但你呢？郁凛拿刀划了孙浩然的手，这算不算故意伤害？”


    郁凛没说话，但谢燃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商量。”沈长安抬手揉了揉脸，“你放我一马，我也放你们一马。从今往后，我不再找你们任何麻烦。”


    谢燃盯着他，胸腔攒的气堵得他想砸墙。


    沈长安说得对。郁凛划伤孙浩然的事要是真追究起来，不是小事。孙浩然手筋差点断了，轻伤以上就能立案。郁凛没有父母，没有人能替他扛。


    “行。”谢燃咬着后槽牙，“但你必须离开。这学期结束之前，从俞城消失。”


    沈长安看着他，眼眶红着，但嘴角那抹笑始终没下去。


    “你还真是事事都替他想着。”


    “他是我的，我当然替他着想。”


    沈长安的笑容终于碎了。他看着郁凛搭在谢燃肩上的手，看着那两只肤色截然不同的手交叠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好，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郁凛的声音冷下来。


    沈长安没看他，盯着天花板，“让我跟谢燃单独待五分钟。”


    “不行。”


    郁凛的声音冷得像冰块。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谢燃面前，把沈长安的目光隔开。


    沈长安靠在枕头上看他，“五分钟而已，你怕什么？”


    郁凛没回答，但谢燃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


    “郁凛。”谢燃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外面等我。”


    郁凛猛地转头，眼眶红红的，“你——”


    “五分钟。”谢燃竖起五根手指，“你看着表，五分钟不出来你就进来。”


    郁凛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把手从谢燃肩上拿下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沈长安。


    那个眼神冷得能杀人。


    门在身后关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沈长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声，“他真听你的话。”


    “你说吧，五分钟。”谢燃没坐，站在床尾。


    第142章 没有如果


    沈长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慢慢看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


    “谢燃，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不想知道。”


    “巷子里。”沈长安没管他，“你冲进来把那些人打倒的时候，我趴在地上，从下往上看你。路灯在你背后，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燃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这世界上不会有人帮我。被打就忍着，被骂就听着。但你出现了。”沈长安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把我拽起来，问我有没有事。”


    “那又怎样？”


    “不怎样。”沈长安摇了摇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不是演戏，不是算计。”


    “你做的那些，哪一步不是算计？你雇人打郁凛的时候怎么不说真心？”


    沈长安的手指在被单上攥了一下，“我说了，我没想真伤他。”


    “你花钱让人去堵他，一个人对五个人，你跟我说没想真伤他？”谢燃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要不是我赶回去，他会被打成什么样？”


    沈长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我现在知道了。所以我不解释。”


    “你没什么好解释的。做都做了。”


    沈长安沉默了几秒，抬起头，声音低沉得诡异，“郁凛拿刀划孙浩然的时候，你怕不怕？”


    谢燃的眉头皱起来。


    “你怕他坐牢。”沈长安替他说了，“你怕他被抓进去，你怕他的人生毁了，所以你答应我的条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长安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郁凛那个性格，早晚会出事。他不是第一次拿刀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次孙浩然没敢报警，下次呢？下下次呢？你每次都能替他挡吗？”


    谢燃的拳头攥紧了。


    “你跟他在一起，就要一直替他擦屁股。他闯祸你收拾，他发疯你安抚，他哭你哄。你累不累？”


    “你他妈又来了是吧？”谢燃火又上来了，“我说了，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


    “我没说配不上。”沈长安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谢燃冷笑了一声，“花钱雇人打人的那种？”


    沈长安的表情终于裂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谢燃的衣角，“谢燃，你摸着良心说，我对你不好吗？我在你受伤的时候给你做早饭、送你上下学、帮你拿书包、给你带零食。我哪一样做得不够好？”


    谢燃低头看着他缠着纱布的手，没挣开。


    “你要是不跟郁凛在一起，你会不会选我？”


    “没有这种如果。”


    “你回答我。”


    谢燃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不会。”


    沈长安的手指被完全掰开的时候，他的手垂下去，落在床单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你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