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己的身体比他的剑更快，他整个人横移了一步，用身体挡在了方沉前面，没预料到下一步。


    他罕见的迟钝了一下。


    触须穿透了他的左肩下方，从他的后背穿进去，从胸前穿出来。灰黑色的触须尖上沾着他的血，周行己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随便点了几个大穴止了血，然后抬头，看着天魔。


    “再来。”他说。


    天魔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方沉迅速爬了起来，双手结印，水龙诀！水蓝色的龙从掌心涌出，缠上天魔的触须，把它往旁边拽开一寸，龙身被触须崩碎，水珠四溅。


    他又迅速凝结出一条，又被崩碎，再次凝结，再次崩碎。


    场面实在是有些绝望，他们无法逃走，等级又实在跨越过大。


    方沉所有属性的灵力都在尝试，木属性墙从天魔脚下升起，金属性锁链放出，但都只撑了两息就被踏碎。符箓像雪片一样飞出去，在天魔的触须上炸开，但最多只能炸出几道焦黑的痕迹，连触须的外皮都破不开。


    差距太大了，炼虚对渡劫，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沟，是一道天堑。


    炼气和金丹之间的差距也许还能用功法或法宝弥补，但到了炼虚和渡劫这种层级，每差一个小境界都是天壤之别，更何况是整整一个大境界加无数个小境界的差距。


    方沉被天魔的一根触须抽中了胸口。这一次他没有岩石可以挡，身体飞出去几十丈远，在沙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嵌进了地里。


    更多的触须涌过来时，躲闪不及，方沉不记得接下来发生了什么细节，他仿佛整个人浮在半空。


    周行己始终站在他前面，一步都没有退，他的左肩被穿透了，他的腰侧被撕裂了，他的腿被触须缠住，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但他还是站着，一步都没有退，他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灰白色沙地的纹路蜿蜒着流到方沉的脚边，方沉瞳孔一缩，也再没管什么后路，一股脑的兑换了救命的丹药。


    把轩辕弓从储物袋里取了出来，这一击后他也将失去战力，但他管不了了。


    方沉抬起头，看着天魔。


    渡劫的一击再次精准命中天魔，得到机会，他松开了手。


    这一箭是为了毁灭，他没有保留一丝灵力。


    天魔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执拗地转过头，一双残火般的眼睛死死盯在方沉身上，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是把胸腔里最后的不甘都碾碎了吐出来。


    今天耗掉的力量实在太多了，再纠缠下去，他连和陈王宴平拼命的资格都不会剩下。


    念头落定，天魔榨出残躯里仅存的一缕幽光，化作最后一击，悍然轰出，那光芒尚未散尽，他的身形已先一步崩解，如烟如雾，彻底从原地消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时，一道身影横插而入。


    是周行己，早已是强弩之末 ，却是榨干了经脉里最后一丝气力，如同山岳，挡在了方沉身前。


    厉芒贯体。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一个焦黑的空洞贯穿胸腹，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走……”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神采骤然熄灭，身形晃了晃，却仍拄着剑，死死地钉在原地，至死不曾倒下。


    方沉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剩分毫，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厉芒穿透周行己的胸膛，像是有一柄钝刀，在自己心口反复地剜。


    他扑倒在地，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拖着毫无知觉的半身，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指甲翻裂，在身后拖出两道模糊的血痕，他浑然不觉，终于爬到周行己身边，泪水混着泥土，滂沱而下。


    “周行己——”


    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个名字，颤抖着伸手去捂那道贯穿胸膛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尚未冷却的血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醒醒。”他说。


    周行己没有反应。


    “师兄，”他说，“不要睡了。”


    还是没有反应。


    他把周行己的手贴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很久以后，方沉把周行己的手放下来，轻轻放在他身侧，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看着面前这片灰白色的荒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在脑海里唤出了系统面板。


    物品栏里，那个他从未使用过的道具安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金色光泽。


    【时间轮回】


    说明：启用后，宿主将在同一天内无限轮回，持续三年，三年后，时间线重置回启用当天，不可中断，不可取消。


    使用次数：1/1


    那是他最大的底牌，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


    现在就是那个时候。


    方沉没有犹豫，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使用”。


    系统面板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是否确认启用“时间轮回”？此操作不可撤销。】


    方沉点了确认。


    天旋地转。


    方沉睁开眼。


    第95章 轮回


    视线里是漆黑的，感受是安静的，温暖的。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那种从灵魂深处往外翻涌的哀戚还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周行己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他的身体是温热的。


    方沉没有出声。


    他看着周行己的脸，看着那个人的睫毛的弧度，鼻梁的轮廓，看着嘴唇的线条。


    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鬓发里，他没有去擦，他怕一动手就会发出声响，就会把这个人吵醒，就会让这一刻碎掉。


    他刚才还在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上，手里攥着周行己冰凉的手指，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重放，每一帧都比上一帧更清晰，更残忍。


    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他怕自己一碰到他的脸，就会发现他还是凉的，他怕这个周行己也是假的，是系统编织出来的幻觉，是他在崩溃边缘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怕一碰就碎了。


    然后周行己的睫毛颤了一下。


    方沉受惊了一般猛地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周行己，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剧烈地起伏，他咬着牙，把所有声音都压在喉咙里。


    周行己醒了。


    他醒得很快，几乎是在睁开眼的同时就感觉到了方沉紊乱的灵力波动，然后压低的拼命克制的抽泣声。这些声音在午夜的死寂里，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方沉在哭。


    周行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见过方沉哭过很多次，但这样压抑这样绝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里发抖却是没有的。


    他的表情马上就变了，甚至来不及愤怒，胸口先涌上来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第一个念头是——谁干的。


    几秒内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列名字了，哪些人最近出现在方沉身边，哪些人惹过方沉，什么事情导致的……


    击杀的方案都列出来了，可他的动作却轻得要命。


    表情在黑暗中冷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但拥向方沉的那一刻，所有的戾气都被他收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下意识运转了灵力，怕自己身上还没散尽的寒意惊到角落里的人。


    周行己手臂从方沉腰下穿过，像是托起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卿卿。"他低声叫了一声。


    方沉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周行己把他的身体扳过来，方沉被翻过来的时候脸还是埋着的，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抵在周行己的胸口，像是想推开他又像是想抓住他。


    周行己没有逼他抬头，把他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箍紧了。


    "好了。"他说，嘴唇贴着方沉的发顶，声音很低，"好了。"


    方沉的眼泪从无声变成了有声，然后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的恐惧、悲伤、绝望，全部从这道口子里涌了出来。


    周行己抱着他，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


    但周行己此时的表情和以前的"从容"两个字差得太远了，面色阴沉。


    方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放纵自己此刻沉沦于周行己的怀里，手指还攥着周行己的衣领，攥得指节发酸也不肯松开。


    "行己。"他叫了一声。


    "嗯。"周行己应了。


    "行己。"


    "嗯。"


    方沉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死死看着周行己。


    周行己低下头，用拇指擦了擦他眼角残存的泪痕，又心疼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方沉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开始在脑海里打开系统面板，理智一点一点地回笼，把那些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暂时封住，他强迫自己去想，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