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凪咬了咬牙，笔尖落下去，在“情侣”那一栏画上了一个又重又大的对勾。


    他把病历本递还给医生，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星野偏头瞥了一眼那个对勾，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把脸转向窗户。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那张还在发红的脸，和藏不住的笑。


    医生接过病历本看了一眼，抬头，言语间有职业性的疑惑：“你们是情侣？那为什么不直接安抚？身为病人的Omega——”


    “他和我一样是Alpha。”沈星野打断他。


    第64章 ‘两个A’


    医生显然愣住了，推了推眼镜，再看向他们时，眼神里多了一种比鄙夷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好似在看两个违反了自然规律的错误案例。


    “两个Alpha在一起？太荒谬了。医学上并不合理，如果一方进入易感期，另一方无法安抚只能导致——”


    “我们乐意在一起。”


    沈星野音量拔高，蓝毛从额前炸开，眼尾还带着易感期催出的红，整个人看起来又凶又狼狈。


    “你管得着吗？做好你的本分工作，拿你的抑制剂去。”


    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何凪垂下眼，攥紧了手指，指尖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医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起身去拿抑制剂了。


    沈星野抓住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扣住。


    “别乱想。咱俩的事，轮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何凪应了一声，心里还是放不下。


    医生很快拿着抑制剂过来了，动作利落地给沈星野打了一针。


    药液推进去，沈星野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打完针，两人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休息。


    沈星野靠在何凪肩膀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额头上的汗也渐渐干了。


    何凪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人手指始终相握。


    等了大约半小时，沈星野脸色好多了，晃了晃何凪的手：“走吧，回去。”


    何凪点了点头，扶着他站起来。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平静。


    沈星野抬眼看去，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他怔住一瞬：“妈？你怎么——”话没说完，手腕已经被沈紫禾一把抓住了。


    她的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每一个字都携带压抑不住的怒意：“易感期来了？我给你说的话你转头都忘了？！”


    沈星野猛地抽回手，腕骨从她掌心里挣出来，擦出一道红痕。


    他皱着眉头，语气着急很冲：“你能不能别跟踪我了？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何凪你也是看着长大的，我跟他在一起怎么了？”


    “我就是喜欢他，非他不可！”


    沈紫禾的脸色沉下来，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声音尖锐：“你们两个都是Alpha！在一起像什么话？以后别人怎么看我？我怎么抬得起头？”


    “阿姨，您别激动，我们——”何凪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沈星野一胳膊挡了回去。


    “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从小到大我哪件事没听你的？”沈星野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额前的蓝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眶红了，但眼神没有躲闪，“学习、专业、考哪个学校、交什么朋友——哪样不是你说的算？为什么恋爱这件事，我不能选我喜欢的人？我就选他，怎么了？”


    周围的人被这边的动静惊到，纷纷驻足，讨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两个Alpha？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他妈妈说的也没错啊，Alpha和Alpha在一起，以后怎么要孩子？两家老人怎么交代？”


    “年轻人不懂事，等过几年就后悔了。”


    沈星野的手指攥紧了何凪的衣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咬着牙，下巴绷得很紧，丝毫不退缩。


    沈紫禾看着他那副死不回头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将矛头对准了何凪。


    “星野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你是阿姨看着长大的，阿姨见你们关系好才放心让他跟你待在一块儿，你怎么能——”她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能喜欢他？你也是Alpha，他易感期来了你能安抚他吗？你能给他一个家吗？你们俩能要孩子吗？这些现实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何凪垂下眼，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那些问题像针一样扎进来，每一个都正中要害，他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他攥紧了手指，心口疼得发麻。


    沈星野一胳膊挡在他面前，嗓音急躁冷硬：“妈，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冲他。”


    沈紫禾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下来，咬牙切齿说道：“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跟我走，要么就别做我儿子！”


    沈星野感到一阵窒息，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抽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久都没有吭声。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何凪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想让沈星野因为他和家里决裂，不想让他失去亲人。


    他咬了一下牙，昧着本心开了口，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阿野，要不……你先听沈阿姨的，和她好好聊聊这件事。”


    沈星野猛地转过头，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声音在发抖：“你也要推开我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凪急忙开口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全卡住了。


    他看着沈星野那双快要碎掉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紫禾趁热打铁，道，“听到了吗？小凪多懂事的，赶紧跟我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她的手伸过来，眼见快要碰到沈星野的袖口。


    沈星野没有躲，回头看向那人，眼角滑下一滴泪，灯光下亮晶晶地挂在睫毛上，像一颗快要碎裂的珠子。


    “何凪，”他嗓音梗塞沙哑，“你说话不算话，骗子。”


    何凪看着他，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掏出来，狠狠拧了一把。


    那种没由来的恐惧感从脊椎骨底端蹿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他看见了，看见了沈星野被带回家，从此关在房间里，窗户焊死，门从外面反锁。


    看见沈星野反抗后被送进那个地方，被关在小黑屋里，被灌药，被电击，被一遍一遍地“矫正”，直到他看见Alpha就本能地反胃，看见何凪就躲。


    最后凄惨地死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他。


    何凪猛地回过神。


    他伸手将沈星野拽回怀里，双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力气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低头，下巴抵在沈星野的肩窝里，声音在发抖，语气很重不容拒绝。


    “不行！他不能跟你走！”


    沈紫禾一时没反应过来，僵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何凪紧紧相拥。


    周围人的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不再是之前那些冷言冷语。


    “这……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啊……”


    “其实两个孩子挺般配的，感情这种事，哪有那么多对错。”


    “做母亲的管这么严，难怪孩子要反抗。”


    第65章 ‘爱会变淡吗’


    沈星野笑了，眼角的泪却不争气地一直往下淌。


    他把脸埋在何凪的肩窝里，紧紧的回抱住他。


    何凪从沈星野肩窝里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气势一点不输，紧紧盯着沈紫禾，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他是我男朋友。我不会让他跟你走的。”


    他补充道，“你根本就不爱他，你只把他当工具。”


    沈紫禾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尖着嗓子反驳：“我不爱他？我怀胎十月把他生下来，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省吃俭用供他上最好的学校，我给他铺路、给他操心、给他安排一切——你跟我说我不爱他？”


    她指着何凪，手指在发抖，“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替他说这话？”


    沈星野从何凪怀里抬起头看她，嗓音哑得厉害：“妈，你给我的那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要什么？你要跟他在一起？你们两个Alpha，就是社会里的疾病，危害，没人能接受！你让我在高等圈子里怎么抬得起头？”沈紫禾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回荡着她的质问。


    沈星野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孩子喜欢谁是他的自由。”


    “就是啊，当妈的也不能这么管吧……”


    “我看这小帅哥挺好的，刚才一直护着叫星野的孩子，比很多Omega都靠谱。”


    沈紫禾的目光扫过那些说话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羞恼，又变成了不甘的狠厉。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