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嬷嬷们领着侍女端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
各色珍馐次第上桌,盛菜的器皿,皆是清一色的官窑瓷盏,霁蓝白釉描金,件件精巧。
茄鲞,蟹粉小笼,胭脂鹅脯,红煨熊掌,一道道菜热气氤氲,凉菜精美,件件精巧,香气漫满厅堂。
袁府拢共也没有几位主子,可光是预备的酒水,便有七八种之多,有温醇的花雕,有清甜的果子酒,还有烈口的烧酒,皆是为不同喜好的人备下的。
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女眷们鬓边的珠翠流光。
年夜饭吃得规矩而安静,众人依着长幼次序,言语间皆是客套的吉祥话。
等宴席撤去了,众人便没了那般拘束,都是热闹起来,商议着要玩行酒令取乐。
这行酒令原也不难,先定下个关键字,不必自己编句,只需想起先人的诗句,句中含着那个字,便算过关。
崔茵往日在闺中时也曾玩过,倒也还算熟练,一时兴起,便也凑了热闹。
奈何她才起了些兴趣,很快就被打了脸,满屋子人皆是饱读诗书、学识渊博之辈,定的哪里是什么寻常字眼,尽是些生僻晦涩的字。
崔茵自然是罚的酒水一杯接着一杯。
崔茵本就酒量浅,哪怕是果子酒,几杯下去,脸颊也很快很快泛起酡红。
好在,还是袁明梧瞧着她窘迫,开口解围:“飞花令有何好玩儿的?要玩就该玩儿射覆。”
一旁的王素云素来会迎合,闻言立刻笑着附和,主动要当考官。
袁夫人原本正靠着软榻歇息,瞧着孙儿在一旁乖巧的举着干菜叶子喂兔子,如今听了玩儿射覆,才掀起眼皮来,来了些兴致。
她便道:“这日也不拘束着什么主子婢子了,有能耐的都来,猜错了便要罚酒。只是媳妇儿们就别喝了,领了罚叫爷们去代喝。”
姚秀春与王素云听了,皆是眉眼含笑,连屏风另一侧的男人们也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透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崔茵依稀听见七爷的声音,吩咐旁边的婢子们:“还不多多准备酒水,免得待会儿不够代罚的。”
众人虽未严明,可崔茵也听出来了,约莫就是在笑话自己呢。
果不其然,接下来男人们覆,女眷猜,一个接着一个都猜一下子就猜准了,奴婢们在一旁早早备上的酒水都压根儿没用上。
只剩崔茵没猜了。
轮到袁允覆,他也不知拿了个什么当谜底,崔茵听见颇大的一声响。
而后袁允似乎是在思忖,怎么浅显易懂,又怎么不叫旁人容易猜去,过了会儿,崔茵听见丈夫的声。
“能静不能游,不居池沼,腹内生香。”
这个......崔茵听出来了,可惜还没来得及,王素云就已经抢了出口:“这还不简单,是香鸭!”
那头的袁允隔着屏风,似乎笑了笑,道:“是了。”
一轮下去,轮到女眷覆,男人们猜,更是快了。
最后轮到崔茵,一直安静的她想着,反正脸也丢了不少,索性来个最难的,叫所有人都猜不出来喝酒得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眸光四下梭寻一圈,旁人都找物件,只她偏偏从香炉里挖出一团还在燃烧的香灰。
而后轻轻咳了咳嗓子,嗓子里都带上了几分志在必得:“非火非烟非雾,灼热,且......尚体通红。”
七爷上当,立刻便道:“这还不简单,是炭!”
女眷们早就瞧见了崔茵的谜底,自然立刻大笑起来,说不对。
崔茵也笑:“不对,七爷快快罚酒一杯。”
众人笑过之后,屏风另一侧袁允冷清的声音缓缓传来,笃定而清晰:“是篆香灰。”
便是连崔茵都心头一震,眼底满是震惊——这般隐秘的物件,这般细微的描述,且她故意绕弄了一圈,旁人皆猜不透,他竟一眼便中了?
神了不成?
七爷不信,他道:“怎会是香灰?香灰怎会体通红?”
崔茵瞧了眼自己面前碗里还泛红的香灰,笑说:“框你做甚?确是香灰,不过是刚从炉中挖出还在燃烧的篆香灰罢了。”
七爷听了一下子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问身边的二哥:“兄长是如何猜到的?”
袁允眸光淡淡看他一眼,道:“听。”
他听见她在桌边转了一圈,想来是故弄玄虚,而最后才打开了轻手轻脚打开了香炉盖子。做什么不言而喻。
众人一听,顿时会意,也不知是哪个竟拿着这事儿打趣起来,笑道:“二爷覆了香炉,二奶奶便取香炉灰,可不是应了那句心有灵犀,夫唱妇随!”
一时间满堂笑倒,惹得崔茵也后知后觉,雪腮上染了薄红。
酒席的后面,崔茵便没太好意思参加了,她酒量浅,几杯下肚就有些醉。索性听着他们玩儿,自己去一边陪着孩子。
这几年南边儿兴起的剪窗花,崔茵便吩咐婢女取来硬纸与剪刀,陪着阿念坐在廊下的灯笼旁,借着暖黄的烛光,细细剪着。
她手很巧,这活儿也不像是京城的娘子们头一回玩儿,还摸不清门道,崔茵小时候便常玩儿了,拿起剪刀甚至不需要描样子,三五下就剪出来一个轮廓。
儿子喜欢兔子,她索性就全给阿念剪兔子,还给兔子剪了萝卜。剪了足足十个形态各样的兔子。
剪完了简单的,崔茵又开始蹙着眉头,认认真真思考起来如何开始剪难度高一点儿的。
她一苦恼的时候,便喜欢蹙着眉。
她的眉很淡,却也规整,细而柔顺的一条,像雾一样,头发却很黑,黑而柔软。
灯笼边坐着,漂亮的像是一副美人图。
这般闹着,不知何时不知不觉便到了深夜。
看完漫天绚烂的烟火,筵席才算真正散去。
各房各院的主子们纷纷起身,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些酒气,倒也没了往日的端庄,循着灯笼的光,一路笑闹着往各自的院落去守岁。
崔茵也停下了剪窗花的手,将窗花一张张撑开,又叫来一盏格外明亮的灯笼,灯下仔细欣赏起来。
身边的阿念早就泛起了瞌睡。
“少夫人,爷在前边儿等着。”一群婢女们在前持着宫灯,小声来她身边催促。
崔茵猛然间听到一句,竟是罕见的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将剪好的窗花一张张仔细收妥,又将阿念抱了起来。
一路之上,宫灯华彩映目,暖意融融。
崔茵先前坐着尚且不觉得,如今一站起来酒意便愈发浓烈,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发软。
幸好婢女们都在一旁,连忙将小主子接了过去,扶稳了崔茵。
穿过长廊一转头,便见前头花树阴影里立着一道高而歧嶷的身影。
朔风卷雪,寒浸衣襟。
那人身披一件鸦青大鹤氅,缘镶素白狐毛,氅衣宽博,直领垂襟,长垂及履,一身寒峭意。
便在这万家灯火之夜,他依旧面如冷玉凝霜,不见有笑,与周遭环境不相融。
崔茵瞧了几眼,却未管太多,立刻笑靥轻绽,挣了婢女的手小步跑过去。
......
大年三十,依着旧例,原是要留在屋子里守岁的。
只是崔茵的醉意越来越浓,先前路上时虽便有几分头重脚轻,可好歹还能自己走路。
等回了暖阁里,暖和了身子,她虽也还是乖巧的坐在交椅上守着岁,可那般越来越糊涂的模样,满脸酒水染过的酡红之色,浑身就软得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倒在椅里。
空气中都弥漫着奇异的酒香。
袁允也被人劝了许多酒,想来是酒水侵扰的头疼,眉峰紧敛,轻闭着眼,却依旧正襟危坐着。
崔茵却受不了了,险些一头往前栽了下去。
看她瘫软如泥的模样,袁允叫她自己去内室里睡。
崔茵才走了两步,腿软的犹如踩在棉花上,脚心都是麻麻的,她连忙抱着身前的屋柱。
柱子表面刷了桐油,冰凉凉的,很舒服,她的脸贴了上去。
却被人擒住了细白的手腕,一阵天旋地转,她似乎被打横抱了起来。
刚一抱起她,崔茵就醒了几分,低低轻哼挣扎,声音微弱又绵腻。
看着床榻上软的没有骨头的人,观她面色潮红,气若吐兰,袁允转身离去,沉声吩咐婢女端水来照顾她,给她擦身换衣。
......
守岁,有一人守着便好。
袁允独自走去外室重新坐下,瞧着半阖的窗,望着院中的残雪与灯笼,手指捏上额角。
今日饮多了酒水,亦察觉有几分头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绚烂的烟火猛然在夜空炸开,火光映亮了整个皇城。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又一年。
袁允从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这世间任何事,似乎都波动不了他的情绪。
烟火亮起,一岁已过。
他便起身往净室沐浴,洗掉一身灰尘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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