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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页

    舒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眸在圆竖之间不停变化,又问了一遍:“对啊,你为什么会梦见我?”


    “我、我也不知道啊……”


    就在甘槐念不知该怎么解释时,余光有个物件晃了晃。


    她一转头,是……铜镜?


    这是在“嘉年华”的那枚铜镜?她刚想拿来砸醒舒聿的就是它?


    为什么会在这里?舒聿把它收回来了?


    此刻,铜镜漂浮着,与他俩的脸平行,但镜子里只倒映出一个人影。


    是那个穿着旧布衣的女孩,背着竹篓。


    “为什么……”甘槐念望着铜镜,心跳加速,“舒聿,为什么镜子里没有你?”


    “嗯?什么镜子?”舒聿被她身上的味道吸引,跟她睡裙上的卡通兔子大眼瞪小眼,克制着自己不要埋上去。


    “啧!”甘槐念抓着他的脑袋硬扭向镜子,“这个!为什么没有你?”


    舒聿慢慢睁大眼,不大灵光的脑子努力运转着。


    片刻后,甘槐念腰上骤然一紧,接着天旋地转,上下颠倒,被舒聿放倒在沙发上。


    她头昏眼花,眼镜都歪了:“你、咳、你干嘛啊!”


    “这镜子,照的是前世,我只有这一世,所以看不到我。”


    舒聿双手撑在她两侧,长发如瀑垂在两人身旁,“我早该想到,为什么你那小脑袋瓜子里想的东西总能不问我一声就甩进我脑子里,为什么能学我的招式,为什么能有言灵……”


    影子笼着甘槐念,周围的光也被黑影吞噬,包括那枚铜镜。


    恶鬼妖气四溢,金色尖眸在黑暗中亮得摄人心魄,甘槐念移不开眼:“……为什么?”


    “阿廿,你回来了啊。”


    舒聿俯下身,用鼻尖推了推她歪掉的眼镜,贴着她耳边说,“阿廿,阿念,甘槐念……哈,妙,真妙。”


    耳旁的声音如恶魔低语,人心难敌蛊惑。


    甘槐念不知不觉已抬手,轻揽舒聿潮热的脖颈:“所以我的梦是真的吗?我们之前就认识吗?”


    舒聿的唇贴着她的耳珠,那跟牡蛎一样的耳珠:“在你的梦里,我是谁?”


    “你是影子……树下的影子?”


    甘槐念刚说完,脖侧被尖齿蓦地咬住,有点痛,但痛感很快转变成酥麻。


    她听见舒聿的声音,如古老的风,从四面八方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树下的影子会吃人。”


    “甘槐念,我要吃了你。”


    第073章 “砰砰砰”


    舒聿最初的模样,是树下的影子。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有的自我意识,混沌时期祂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混浊的声音,只能感知简单的明暗。


    再过了不知多久,祂才能慢慢分辨出那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沙沙沙”是被风推攘的大树,“叽叽叽”是那会飞翔的雀鸟,“嗡嗡嗡”是祂讨厌的虫子。还有那些时不时在祂身上踩来踩去的两脚动物,他们更吵了,总说着祂听不明白的话,叽里咕噜的。


    后来祂从两脚动物口中常听到“槐”,听到“影”,听到“人”。


    原来大树叫“槐”,两脚动物叫“人”,而祂叫“影”。


    祂不是“人”。


    日升月落,春去秋来,祂能听明白的话越来越多,两脚动物有的长大了,有的毛发变白了,有的不再出现了,又有没见过的小两脚动物在祂身上爬来爬去。


    有天,又有群小人儿围着老槐玩,嘻嘻哈哈,祂听着听着,忽然也跟着“哈哈”了两声。


    一瞬间,那群玩得正开心的小人儿,几乎同时停了动作,你看我我看你,窸窸窣窣说着什么。


    祂又“哈哈”了两声,小人儿被吓得嗷嗷叫,喊着爹娘跑下山坡。


    那会儿的祂不懂这是为什么,祂没有任何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发出来的声音有多吓人。


    祂就像个小娃娃,对万物都感到好奇。


    晚上,有一群大人来到树下,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妖”,什么“鬼”。


    那又是什么?祂不懂。


    祂和白天一样发出声音,但奇怪的是,大人并不像那些小娃娃那样能听到祂的声音,他们只道“阴风阵阵”,打着哆嗦下了山。


    之后还是会有小人儿再来树下,畏畏缩缩不敢停留太久。


    他们说,大人们讲这老槐树会吃人,要是哪家娃娃不听话,就要被大人丢到槐树下,等到月亮婆婆出来了,就会被老槐树吃掉。


    祂不懂,老槐吃人?什么是吃?人可以吃?


    舒聿知道什么是“吃人”,是好久好久之后。


    有好多天没有下雨,周围的草都蔫了,土地裂成一块块,老槐的叶子掉了许多。


    祂的模样也变了,毒辣太阳挂在空中时,祂的“身体”会出现许多白斑。


    老槐每秃一块,祂便缺一块。


    无论大人还是小娃娃,都不再来树下玩了,连鸟和蝴蝶也不见了。


    只有老槐雷打不动地陪着祂。


    或许应该说,祂离不开老槐。


    祂会变淡或变深,会变长或变短,会变小或变大,但永远有一头连着老槐。


    有个夜里,树下来客,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小娃娃。


    祂好久没见到人,正想开口,就见男人把小娃娃放到地上。


    祂离小娃娃好近,不明白他为什么凸着眼球,面色泛青,一动不动。


    男人摸出一把柴刀,嘴里念念有词,颤着手,抖着唇,手起刀落。


    接连几刀后,小娃娃的脑袋像蹴鞠一样咕噜咕噜滚远了,鲜血一点一点浸进泥土。


    祂听见男人说,就当做你被树妖吃了吧。


    从那之后,每隔几天就有人背着人上山,女娃娃男娃娃,李老太王老头,都瘦得没了形。柴刀磨得铮亮,一刀没砍下,便再落几刀。


    他们只要身体,脑袋一般找个地方埋了,祂逐渐有了伙伴,一个脑袋,两个脑袋,三个脑袋……哈哈,好像一颗颗蹴鞠。


    没有人来,祂就在黑暗中观察人的脑袋长什么样子,对着他们说话。


    他们的面皮会逐渐腐烂,被地底下的虫子啃得像破幡布,眼球被拱出来,牙齿掉光光,慢慢露出底下的头骨。


    原来他们的身体里是这样子的啊,骨头,血肉,最后披上一张皮。


    那,是不是当祂有骨头,有血肉,再披层皮,就能成人了?


    是不是成了人,祂就能长出脚?就能离开这山坡?


    就在祂等待着第十三颗脑袋即将落地时,一道闪电将黑夜劈成碎片,天地间惨白如昼。


    惊雷炸响,山摇地动,狂风骤起,乌云沸腾,近三百个日夜未见的雨水落了下来。


    这时,祂上方瘦得脸颊凹陷的男人怔愣片刻,举起的大刀也停住。


    祂以为不会再有脑袋埋进土里了,男人竟落了刀,砍在奄奄一息的女人脖颈上。


    溅起的血很快被雨水冲去,往土地深处流,祂那时并没有干渴饥饿的概念,只觉得“肚子”逐渐鼓起来了。


    ——哦,更像圆缺的月亮,被血水浸过的祂,圆满起来。


    男人在雨水中笑得癫狂,把砍下来的头颅高举向天,大喊老天爷开眼了,大叫老天爷请笑纳。


    老天爷是谁?祂不知。


    祂静静看着上方,头颅切口的血混着雨水,流进男人眼里嘴里。忽地天降雷电,就劈在小山坡下方,男人没被打中,却也像过了电,浑身震颤如恶鬼上身。


    一阵疯笑后,他依然捧着头颅,仰头饮血。


    不仅如此,祂还瞧见,雷电交加间一只巨眼在天空倏然睁开。


    瞳仁比月大,锈红一圈,空洞洞的,似干涸河床。


    只一瞬,便合上,暴雨继续倾倒,那巨眼仿佛从未存在。


    祂问那男人,老天爷是何人,那巨眼为何会出现,但男人没能听到祂的声音,把脑袋埋入土,拉着剩下的身体走了。


    天地之间,再次只剩下祂与老槐。


    天能开眼,那祂呢?


    祂是不是也能长出眼睛,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只能仰望天,是不是可以像那天眼,由上往下俯瞰大地?


    祂想啊想,想啊想,想到大雨停歇,想到老树抽芽,都没空留意那村子里的人没再来过小山坡,包括那在雨中饮血的男人。


    老槐的树叶重新长出来了,雀鸟飞回来了,在祂满上的“身体”上方叽叽喳喳。


    又过了好久,有没见过的人来到这小山坡,一男一女,搂搂抱抱。


    祂偷听他们讲话,男人说附近有一条村子真邪门,旱灾里好些村民被妖鬼吃掉了头颅,旱灾后又起了场怪病,剩下的村民们全死光了。


    听闻死状可怖,七孔流血,皮生黑斑,关节皆断,胸骨外穿。


    男人讲得绘声绘色,女人吓得面色苍白,频频往他身上靠。男人见状,更添油加醋,说又听闻,这一切都是因为这棵老槐树。


    老槐聚阴,根通黄泉,枝垂鬼幡,叶纳怨灵。七月半至,树影乃鬼门,大开之日,凡生人近者,魂为所吸,精枯髓涸,肉销骨碎。众人皆言,此槐乃阴阳隙罅,万鬼驿站,断不可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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