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邝家明，俞周一手拎一只沉重行李箱，陪着苑小桃踏上回乡的绿皮火车。


    铁皮列车哐当震颤，缓缓穿行在枯黄冬日原野。


    窗外寒霜覆田，土地泛白，枯草连片，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土路蜿蜒绵长，满目皆是熟悉的景象。


    临近傍晚，列车缓缓驶入下洼乡火车站。


    这里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短短一年多时间，依托肉联厂、果汁厂、酱菜厂的外贸出口，下洼乡彻底改头换面。


    崭新水泥站台宽阔平整，来往人流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贩、下乡采购的干部、返乡探亲的百姓挤满站台，热闹旺盛，透出几分大城市城繁华气象。


    站台旁规整干净，沿街商铺连成一排，家家户户门口堆满丰厚年货。


    油亮亮的冻猪肉、腌制腊肠、成筐冻白菜、风干山菌整齐码放。


    因为常年做外贸进出口，店面里甚至能看见少见的舶来货品，有玻璃瓶装的俄式伏特加，还有硬纸盒包装的外国奶糖，糖纸闪着漂亮银光。


    来往行人个个面色红润、衣着干净，脸上挂着富足喜气，再也不见往年面黄肌瘦、愁苦贫寒的模样。


    列车停稳，两人拎着行李走下列车。


    站台出口处，苑家村一行人早早等候多时，人群黑压压一片，热闹无比。


    苑大奶奶穿着崭新黑布棉袄，头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拄着木拐杖站在最前面，眼神一瞬不瞬盯着出站口。


    苑爷爷揣着旱烟杆，烟锅空悬指尖，满脸焦灼期盼。


    人群里还有许久未见的苑子新。


    他一身干净朴素的学生新装，身形清瘦眉目俊秀，身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稳内敛。


    自从考上重点大学化学专业，他已离家半年，现在早已褪去少年往日的跳脱稚气，眉眼沉静温润，满身书卷气。


    村里婶子大娘、孩童后生尽数到齐，穿着干净的新衣，人人面带喜色。


    自打收到电报，全村人从清晨就盼着两人归来，哪怕寒风刺骨，所有人眼巴巴望着出站口，满心都是盼着亲人归来的热切。


    “小桃，可算回来了！”


    “俞同志也回来了，一路遭罪赶路，辛苦啦！”


    欢呼声轰然响起，淳朴粗粝的乡音滚烫直白，穿透喧闹人群。


    苑大奶奶脚步急促上前，粗糙温热的手掌一把攥紧苑小桃，指腹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发亮。


    “我的乖，可把你给盼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苑小桃弯眼浅笑，一路奔波的疲惫在亲人温热掌心触碰的瞬间，尽数褪去。


    俞周微微颔首，清冷眉眼柔和下来，语气沉稳有礼：“奶奶，爷爷。”


    苑子新走上前，看着气质矜贵清冷的俞周，又看向辈分比自己高的苑小桃，霎时间开不了口，不知道该称呼什么好。


    苑大婶子拍他一下，狭促打趣道：“你喊小桃姑奶奶，该喊俞周一声姑爷爷才是！”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哄堂大笑。


    大人们笑得前仰后合，半大孩子也跟着起哄，一口一个姑爷爷喊得热闹。


    俞周耳根微微泛上一层浅淡微红，面上依旧清冷，只垂眸看向身旁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眼底藏着一抹藏不住的温柔笑意。


    热闹过后，苑子新主动上前，二话不说接过沉重行李箱。


    众人直接坐上从村大队借来的卡车，苑大伯熟练踩下油门，卡车稳稳启动，载着一行人慢悠悠朝着苑家村驶去。


    冬日夕阳垂落，乡间大路早已修成平整硬化路面。


    道路两侧田埂齐整，远处山林蒙着一层薄雾，家家户户屋顶炊烟袅袅，缓缓飘向天边。


    刚靠近村口，一阵嘎嘎喧闹声响彻村落。


    小院饲养的大白鹅、肥硕白鸭通人性一般，齐刷刷冲出围栏，顺着大路狂奔而来。


    十几只白鹅昂首展翅，雪白羽毛蓬松干净，胖鸭摇摆圆滚滚身子，嘎嘎乱叫。


    家禽围在两人脚边，不停转圈蹭蹭，场面滑稽又好笑。


    俞周下意识抬手，轻轻将苑小桃护在身侧，清冷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笑意。


    他见过国际顶尖会场的肃穆庄严，看过外国的繁华，心底最偏爱的还是这乡下热闹淳朴的情景。


    不多时，众人便回到翻新扩建的苑家新小院。


    如今村里早已通电，崭新白炽灯泡挂在屋檐下，电线排布得整整齐齐。


    往日破旧土坯房全都翻盖成青砖新房，窗明几净，院落规整利落。


    院内柴火垛码放得方方正正，屋檐下挂满风干腊肉、灌肠、红辣椒、串串玉米。


    淑琴婶子带着宝宝迎出来，早就提前生火，屋内电灯亮堂，暖炕烧得通红，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热气。


    “筋头巴脑都炖好了，咱先洗洗手吃饭！”


    院里，支起一口大号铸铁铁锅，婶娘们热情倒上热水盆，招呼两人洗手。


    掀开锅盖，早早烧好了一大锅香辣筋头巴脑牛肉锅。


    焖好的牛肉筋头巴脑软烂入味，牛筋糯糯弹牙，满是胶质。牛肉紧实不柴，每一丝肉都吸饱了红亮汤汁。


    汤底鲜辣醇厚，香而不燥，热气腾腾咕嘟冒泡，白雾袅袅往上飘，光是闻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这都是选的上好黄牛肋条、牛板筋、筋膜肉，带筋带肉，肥瘦相间，大块吃得过瘾。


    熬出浓郁香辣红油，香气一下子就漫满了整个院子。


    除了一大锅筋头巴脑，桌上的菜丰富，样样实在。


    腐乳肘子红亮油润，炖得皮肉软烂，用筷子一戳就脱骨，腐乳的醇香渗进肉里，咸香入味，肥而不腻。


    酱牛肉卤得干香紧实，纹理清晰，越嚼越有滋味。


    还有自家腌的酸白菜、脆萝卜清爽解腻，配上贴在锅边的饼子，底脆内软，蘸着肉汤吃，香得没法说。


    满院子灯光明亮，众人不分远近辈分，围坐在一起吃喝说笑。


    苑大奶奶不停给苑小桃两人往碗里夹菜，满眼慈爱：“外头熬的苦，瞧你们都瘦了，多吃口热乎饭补补。”


    “嗯嗯。”苑小桃咬下一块软烂肘子，满口油香，心里踏实又暖和。


    晚饭过后，夜色慢慢沉下来。


    村里人不愿多打扰，纷纷起身告辞，临走家家户户都捎来年货干货，有干蘑菇、粉条、红糖，都是自家珍藏的好东西，透着朴实的真心。


    夜深人静，白鹅白鸭吃饱归圈安歇，院里只剩自家人。


    一家人围坐在温热的土炕上，炕桌上摆着炒花生、炒瓜子，还有沏好的茶水，热气袅袅，茶香清淡。


    苑小桃打开行李箱，把从国外和首都带回的礼物一一分发给众人。


    给苑爷爷带的进口烟丝、耐磨牛皮鞋垫，烟丝醇厚干燥，是乡下少见的好货色。


    爷爷捏在手里摩挲半天，笑得合不拢嘴。


    “临到老了，我也抽上进口货了！”


    苑小桃给大奶奶和各位婶娘的，都是在首都精心挑的雪花膏、羊毛头巾、细棉布料，比供销社卖的还要细腻耐穿。


    给刚上学的小花、小虎子，准备了崭新作业本、原木铅笔、水果硬糖，孩子们攥着文具欢喜得不得了。


    淑琴婶子家的小娃娃，也准备了细棉布和好几罐奶粉，棉布料子软和，刚好能做贴身小衣裳。


    就连返乡读书的苑子新，也收到几本外文化学参考期刊和书籍，少年捧着书本，爱不释手。


    寒风轻掠院外树梢，屋内暖意融融。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嗑着瓜子、喝着茶水，一边抢着唠村里这一年的变化。


    “今年的年景好，咱这块果园子年年都丰收，比单种庄稼多出不少收成！”


    “可不是嘛！鸡鸭鹅棚扩了好几间，天天都有肉有蛋往外运，家家都能分到钱。”


    “肉联厂、酱菜厂、果汁厂三座厂子订单从来没断过，一车一车往外发做外贸，挣回来不少外汇！”


    “现在厂子效益好，村里家家户户也能到厂子上班了，每月拿到工资，也有铁饭碗了！”


    “可不是呗，外边的洋货、洋糖、洋酒都能卖到咱乡里来，这好日子从前哪敢想？”


    一说到这话，苑大婶子、二婶子他们最高兴，他们也是村里加工车间的骨干了，现在谁不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苑子新开口：“最沾光的还是通了电，住上新房子，夜里有电灯亮堂堂，再也不用摸黑点煤油灯看书喽！”


    “对，写作业方便。”苑小花支楞着羊角辫，仰起头赞同。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满脸喜气，句句都是心满意足。


    苑小桃静静听着，看着明亮的电灯、崭新的瓦房、亲人们红润的笑脸，心里满是感慨。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好了！”


    俞周坐在她身侧，清冷眉眼映着暖黄灯光，语气温和低沉：“今年好好在家过年，不用操心外头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