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


    谢眠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漫上舌尖，他盯着那道背影，瞳孔骤然收缩。


    拦住他。


    “同门因他惨死，诸多罪责不论，单就杀人抵命，他早就该死了。”


    “我与你并不相识。”


    “尊上，弟子想要下山。”


    “谢师兄找到想要找的人了吗？”


    “是你？你不是早在少游城就已经死了吗？不是被月迟害死了吗？”


    “死？谢师兄是在开玩笑吗？当年少游城一行确实危险重重，可最后幸得一位额间有着青金色额纹的仙君出手相救。谢师叔当年也在，怎么这会儿忘了似的。”


    “谢师叔，谢师叔，你怎么了？”


    周遭此起彼伏的呼唤声、质疑声、交谈声，如同潮水般疯狂灌入谢眠耳中，尖锐又嘈杂。


    他伸手捂住耳朵，指腹用力按压太阳穴，脸色已经煞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眉头也痛苦地拧成一团，却依旧分辨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谢眠，你不是号称天才吗？怎么就爬不动了？继续往上爬啊！”嘲讽的话如刀割般刺耳。


    “小心。”清冷的提醒声于是变得完全虚幻。


    “多谢道友，我叫谢眠，字风林。敢问道友……”


    “是……”天上来的仙君吗？


    “继续往上走吧。纵横梯走的越高，才能看得越远。”


    “咚”的一声，谢眠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与青石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周遭弟子皆是一惊，纷纷侧目。


    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素来端雅自持、沉稳冷静的谢眠，此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不止。


    一双俊秀温和的眼眸好像崩溃绝望到了极点，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青石上，晕开点点湿痕。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第166章 知他罪他（55）


    太虚学宫是西洲第一仙门。


    纵横梯当之无愧是一条通天之路。


    月迟缓步自纵横梯青石阶上走下，山风穿林，松针簌簌。尚未行至山脚，迎面便涌来一波波争先恐后拾级而上的少年修士。


    形形色色、衣着各异之间，皆是意气风发。


    下山比上山轻松多了。


    一片青绿松叶随风飘落，轻轻沾在月迟肩头。他一袭素白衣衫纤尘不染，在一众少年或怔忡、或好奇的注视下，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山下走去。


    “道友留步！好不容易才上到此处，怎么反倒往下走了？”


    一名少年更是伸手欲拦，语气急切，“这可是通天仙途，道友千万莫要轻言放弃！”


    以为月迟是受不住纵横梯凶险，中途怯弱退缩，纷纷出言相劝，试图将人拦下。


    “道友……”


    月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只一眼，一群少年便红了脸。


    清透漂亮的淡色眼眸似含远山寒雾，对上瞬间便如遭雷击，耳根莫名发烫，连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知不觉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其中一个才强装镇定道：“你、你走反了。那边，才是上山的路。”


    月迟目光淡淡掠过人群中一位衣着最为矜贵、珠玉配饰齐全，脸也红得尤其明显的少年，旋即收回视线。他极轻地摇了摇头，未作解释。


    “他可不是要上山。”


    一道散漫的声音骤然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的青石阶上，又走下来了一个人。


    明朱一蹦一跳地下着台阶，没一会就凑到月迟了跟前。他一身锦衣，半点没有仙门弟子的稳重自持，反倒像极了凡世里养尊处优、游手好闲的世家纨绔。


    一头墨发高高束起，偏又要留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俊秀张扬，直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桀骜。


    这会儿子十分自来熟地挨着月迟，明知故问道：“你现在下山是要去哪儿？”


    说着说着，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耍赖的亲昵，“也带上我呗。不然我一个人留下，肯定会被明寂那个老疯子砍死的。”


    明朱和明寂同为一体，怎么可能会被杀死。更何况明朱作为世界主角，哪怕这天底下的人都死绝了，世界意志也会保着他，让他留着一口气，继续“逆袭”。


    月迟丝毫没有理会他。


    抬手一下，完全不留情地拍开了明朱试图搭在他肩上的手。


    “诶，说了，等等我啊。我可是为你才来到这个破地方的。人生地不熟，你可不能抛下我。”


    “也带我回家呗……”


    手不老实的明朱挨了一下，有些惺惺地缩了回去，他有些委屈似的把红了一片的手背放到嘴边吹了吹。还想继续装模作样，可嘴巴都还没张开来，一抬眼，人就已经丢下他走了好远。


    顿时脸色一变，再顾不得其他，赶忙蹦跶着又追了上去。


    临了，甚至还不忘，回头挑衅至极地扫一眼后边还在愣神的一群少年们。


    “看什么看，我和他可是从这条道上最高处下来的。你们啊……”


    明朱勾唇，“继续爬吧。”


    继续仰视吧。


    西洲边界线，荒僻的林道上。


    “说认真的，我难道对你来说，就没有一点特殊吗？”


    不依不饶纠缠了月迟三天，一路从太虚学宫跟到了这里的明朱抱着臂站定，因为始终被冷脸无视，终于受不住冷暴力的他，神色愤愤道，“我可是把你当成最特别的存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你——”


    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呼救骤然划破山间宁静。


    “公子！救命！”


    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踉跄着从密林深处奔出。只见她鬓发散乱，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极致的恐惧，身上的衣裙也满是被荆棘划破的口子，狼狈不堪。


    紧随其后，阴风骤然卷地而来，周遭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刺骨的阴冷寒气开始从两人的脚底蔓延。


    明朱眉头一皱，连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一路，他可遇上不少类似的桥段。


    没想到，防的这么严实，还是被钻了空子。


    “公子，救救我。”那女子目标极其明确，踉跄着，径直就往月迟站着的方向跑了过来。


    眼见就要跌在月迟脚边，她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微抖，哀哀戚戚，一副任谁见了都要心软的模样。


    可惜，手才堪堪有抬起的苗头，那女子眼前一花，再看时便猛的地发现自己眼前的人换了一个。


    明朱冷着脸，稳稳挡在了月迟身前。


    那女子不着痕迹的收了手，顺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脊背瑟缩，却仍不死心，透过明朱的肩头，紧紧看着后方的月迟。


    “公子，救救我！求你救……”


    明朱神色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


    下一秒，女子那惊慌失措的求救声戛然而止，...


    方才还因奔逃而面色涨红的少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一双眼睛也彻底失去神采，神情木僵如提线傀儡。


    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她七窍、肌肤缝隙中源源不断涌出。


    诡异的嘶吼与呜咽声接踵响起，在骤然暗沉的白日里，一簇簇青幽幽的鬼火凭空浮现，悬浮半空，幽幽摇曳。


    “嘻嘻……”


    “救救我……公子……为什么不救我呀……”


    “公子，为什么不救奴家……”


    少女木然抬眼，一双空洞的眸子死死盯住月迟，两行浓稠如浆的暗红血泪，顺着眼角蜿蜒滚落，触目惊心。


    “急急如律令！”


    “妖魔鬼怪快离开！”


    “？”


    厉鬼都杀到眼皮子底下了，明朱非但不拔剑，反而迅速五指结印，做着不知道哪门哪派式术，五指指尖点向眉心，又左右各点了一下双肩，动作夸张又莫名其妙。


    将他这一番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的月迟立在原地，无言沉默。


    “剧本里可没写过这一段。”


    见这样胡闹都没逗得月迟有半分动容，明朱无奈叹气，转而身形极其灵巧地侧身一闪，精准避开厉鬼的扑击。


    撩了撩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明朱紧接着便将连日来积压下的不爽，全部对准了再次朝他袭击过来的厉鬼，“说了多少次，你们不要给我私自加戏。”


    “啊！啊啊！啊——”


    被躲开攻击的厉鬼发出凄厉尖啸，黑气暴涨，再度朝着两人猛扑而来。


    “诶？”


    第167章 知他罪他（56）


    “扑通——”


    方才还张牙舞爪、戾气冲天的厉鬼，突然腿一软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显然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撑着脖子艰难抬起头，泥土草屑粘满了一张惨白的脸颊，原本空洞的双眼也肉眼可见地瞪大，好似写满了错愕。


    眼珠僵硬地转了转，缓缓定格在不远处的月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