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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页

    车子再次发动。


    何志诚靠回椅背,将车窗摇得更低。风呼啦吹过来,让他也清醒了一些。但是心里还是乱。


    于是他毫无来由地调侃了一句:


    “所以,不能用身体来报答我吗?”


    “要迟到了。”李野只说。


    何志诚顿了一下,侧过脸,看了李野一眼。车里的光影打在他脸上,一半拢在暗里。


    “果然,”他笑了一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你还是接受不了。”


    第28章 新生活


    车子驶进车站广场时,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人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李野把车停到临时停车区,挂上挡。刚才的气息和热度还没完全散去,玻璃上还残留着雾。


    何志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外面的热风扑上来,掺着汽笛声和人群喧哗。


    下了车,绕到后面去拿自己的行李。


    他弯下腰去拖箱子,坏掉的轮子磕在座椅边缘,卡了几下才拉动。动作显得有些费力,画具也横在旁边,不好一起拿。


    车门“咔哒”一声,李野也跟着下了车。


    他没说什么,径直绕到后座,手臂绷紧,青筋一鼓,伸手一把就把行李箱提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他力气比何志诚大,也习惯了做苦力。


    远处,车站的广播里传来清晰的女声:“乘坐D3108次列车前往杭州方向的旅客请注意,检票即将开始,请各位旅客尽快前往二号检票口……”


    时间到了。


    何志诚收拾好东西,拖着行李,转身准备朝着进站口走去。


    “等一下。”李野忽然开口。


    何志诚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李野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衬衫是干净的。他想了想,觉得该说点什么,把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东西都掏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何志诚已经决定要走了。


    李野自嘲地笑了一下,最终只是哑声问了句:“东西都带齐了?”


    “嗯。”何志诚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那行,”李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到了那边要好好的。”


    何志诚愣了下,破轮子又“呲啦”一声响,他转过身,没理行李箱,重新走回李野面前。


    凑过身,逼近。


    李野看着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他黑色的眼珠里。


    “李野。”何志诚喊他。


    “就送到这里吧。”何志诚的嘴角往上动了动,算是一个笑,“后面的人,你照顾好就行。”


    李野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闷声应:“好。”


    广播声还在继续。


    何志诚后退几步,重新拿好行李,然后半跑着,径直朝进站口走去。


    身后那辆旧面包的发动机声音低沉,迟迟不肯熄火。


    汇入人群时,他听见自己心口里有什么正压下去,却没能彻底消失。


    ——李野还是停在原地。


    何志诚转过头,往后看,可视野消散在涌动的人潮,怎么也看不清。他走到检票口,停下来。


    又转回头,把身份证拿出,放在了闸机上。


    闸机“滴”地响了一声。


    自由了。


    …………


    火车驶离锈城时,窗外的景物慢慢变得模糊。何志诚没有看,他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杭州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是潮湿的,带着花草树木的香。城市崭新,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明晃的日光,路上的人走得很快。


    这里的一切都干净、明亮、充满秩序,和他身后那个尘土飞扬、混乱的故乡截然不同。


    有关大学的回忆接踵而来。


    在没遇到李野之前,如果说锈城的生活是“至暗时刻”,那么杭州——就是他灵魂深处独一无二的“rosebud”


    在杭州的大学四年,是他人生中少有的、觉得没那么苦的时光。


    忘掉时间,忘掉过去、没日没夜的创作、深得老师青睐、也没有工作后复杂的人际关系,一切都显得那么完美。


    可回忆,理想,与现实,这三者往往有极致的落差。


    进门,亮灯,何志诚望了眼这个价格“合适”的出租屋,叹了口气。


    屋子有点小,狭长型,一进门就是洗手台,再往里走是一张简易单人床,床头是临时搭的小木板桌子。


    墙角摞着几张没来得及收的报纸,地上是不知从哪里落的尘土和水渍。


    窗开着,夏末的风吹进来,落灰的纱窗轻轻颤动。


    一收拾就是两个小时。


    何志诚蹲在地上,用锈城老家带来的破抹布擦着地砖。他把烟灰、水渍一点点擦干净,手上沾了味儿,白净的指节微微泛红。


    偶尔抬起眼,能看见电水壶旁边泡发的速食面还冒着热气。


    今天收拾得太晚,实在懒得出门,吃的就是昨晚剩的一点挂面和一包榨菜。


    刚擦到床脚边,手机“嗡”地一震。


    他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顿住,随手拿纸擦了擦指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吴教授。


    他顿了两秒,接起。


    “喂。”


    老吴的声音传来:“志诚,今天就到杭州了吧?”


    何志诚直起身,顺手关掉电水壶,低声回:“对,刚收拾完屋子。”


    “明天美院那边就有场画展,我想带你过去看看,主要是认识几位老同事,顺便交流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补了句:“不是正式的参展,你先观摩,熟悉一下环境。”


    吴教授是他在本院那会儿最欣赏他的老师之一,虽然言辞刻薄,但极少亲自邀人同行。何志诚知道这机会来得不多,他捏着手机,没有犹豫。


    “可以的,我过去。”


    “好。”那边说得简洁,“九点在正门集合,我再发你位置。”


    关掉电话,何志诚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次,或许是个机会。


    他已经很久没主动往前走了。


    吴教授在学校门口等他,几年不见,头发白了些,但精神很好。他拍了下何志诚的肩膀,说他瘦了,也说他眼神比以前更沉。


    “先别想那么多,”吴教授带他穿过<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画展晚上开幕,你先看看,找找感觉。都是年轻人,有几个画得相当不错。”


    展览设在国美老校区的小展厅内,参展人多是吴教授旧识或新秀,气氛不算隆重,却也聚了不少圈内人。


    新装修的空间,灯光打下来,地板很光滑。作品被等距挂上了墙。那些画大多是观念性的,色彩大胆,构图新奇。


    来看展的人穿着讲究,低声交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


    何志诚转了一大圈,最终被一幅巨大的油画吸引。


    画上是扭曲的、金属质感的人体,背景景是数字代码构成的瀑布,技术上无可挑剔,却让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这是陆凯的作品,”吴教授在他身边说,“我们学院这两年最出色的年轻人。毕业展的时候,这幅画就被一个上海的收藏家高价收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亚麻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过来,他个子很高,气质自信,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吴教授。”他主动打招呼,然后目光落在何志诚身上,客气地打量了一下。


    “陆凯,来,给你介绍一下,”吴教授显得很高兴,“这是何志诚,刚从北边回来,我以前最得意的学生。”


    “何师兄,久仰。”陆凯伸出手。


    何志诚与他握了手,对方的手掌干燥温暖。


    陆凯笑着问:“听教授说师兄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不知毕业后在哪里高就?”


    “我回了老家。”何志诚说。


    “哦?那一定是回去潜心创作了。”陆凯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现在市场变化很快,我们这些搞创作的,还是得待在一线城市,多交流,多碰撞,才不容易被淘汰。”


    吴教授在一旁打圆场:“志诚有自己的想法,他基本功非常扎实,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新的机会。”


    陆凯点点头,不再多问。他转头看向自己的那幅画,开始和吴教授探讨起最新的创作理念和市场动向。


    何志诚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嘴里那些关于“符号性解构”、“商业价值”、“艺术叙事”的词汇,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他看着陆凯那张被灯光照得明亮的、意气风发的脸,又转头看向那幅技巧华丽、价格高昂的画。


    画是好画。


    但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锈城那个破旧的屋顶,一张被风吹得微晃的旧床单,和一个男人在昏黄光影下开朗笑着的、带着胡茬的侧脸。


    何志诚微闭了下眼,努力把这个画面暂时忘掉。


    周围是低声交谈与香槟碰杯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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