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空调开的很足，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留下一阵温和清冽的香水味。


    “这幅构图还算有冲击力，但符号太堆砌，缺少情感支点。”


    是一个轻柔的女声。何志诚一愣，睁开眼。


    说话的是一位穿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人，气质温和，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她没有看何志诚，只是专注地看着面前这幅巨大的油画。


    “技术是成熟的，”她继续说，微微摇了摇头，“可惜没有自己的叙事……”


    何志诚看着她，心里有些讶异。她的话，几乎完全说出了他刚才在心中对这幅画的想法。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人转过头来，对他友好地笑了笑，主动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晚，是王策展人的助理。”


    “何志诚。”他回握了一下。


    “何先生也觉得这幅画……少了点东西，是吗？”林晚问。


    “嗯，”何志诚点了点头，“少了点人情味儿。”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抱歉地笑了笑：“我得过去一下。很高兴认识你，何先生。”


    “我也是。”


    林晚转身走后，何志诚又独自在画前站了一会儿。


    吴教授也被其他同行叫走了。他看向四周，熟悉的人一个也没有，全是陌生面孔，昂贵的布料，无懈可击的笑容。


    他忽然想抽根烟。可转念一想，这里禁止吸烟，他只能把这点冲动咽回去。


    何志诚走到展厅的另一边，那里人少，灯光略暗。


    玻璃墙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打在他脸上，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外卖广告。他划掉，又看了眼时间，想早点离开。


    可再转头时，陆凯正朝他走来。


    陆凯端着香槟，看似随意地再次走到何志诚身边。他瞥了一眼何志诚，目光精明。


    “何师兄，”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我听说吴教授想请你当他的助教，辅导我们下一届的学生。”


    顿了顿，陆凯礼貌地一笑，“但是这个位置，我也很感兴趣。”


    第29章 画展


    这话不是询问。


    两人对峙间，空气仿佛凝固。展厅的灯光洒在两人脸上，彼此神情分明。


    对方眼中有份志在必得的自信，何志诚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好啊。那你要多努力了。”


    这话明显带着些挑衅意味，陆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愣了两秒，随即又恢复了那份得体的微笑。


    “我会的。”他说，“也希望师兄能尽快找回在一线城市创作的感觉，别再被过去拖累了。”


    陆凯举了举杯，算是致意，然后转身融入了别的人群。


    何志诚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他将手里那杯别人递给他后就没动过的酒，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看一眼手表，临近结束，何志诚悄悄松了口气。好累，他突然有种想要离场的感觉。


    刚准备给老吴发个短信，拿出手机的时候，肩膀却被人猛地一拍。


    何志诚回过头，正是吴教授。


    “怎么样？感觉不错吧？陆凯这孩子虽然傲气了点，但画是真好。你们两个以后可以多交流。”


    吴教授又拍了拍何志诚的胳膊，丝毫没有觉察到刚才气氛的不对：


    “刚才陆凯跟我说了，他对助教这个工作也有想法。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有积极性，那就最好不过了。”


    说着，吴教授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正巧，下周呢，系里有一个主题展，小型展览，但教授组都会参加评审。”


    “主题不限，你们两个，都交一幅新作品上来。”


    吴教授语气平和而有力，“到时候，我们几个老家伙会根据作品做个评定，谁更合适，就给谁。”


    何志诚点了点头，“没问题。”


    脸上没有别的情绪。


    “别敷衍我，志诚，这次是你的机会，我给你，也给陆凯一个公平的平台。”吴教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创作，不看背景，不看履历，只看你们的‘心’。”


    何志诚一顿，他看着吴教授，应了声好。


    画展结束，人走茶凉，何志诚独自一人走出了展厅。


    杭州夜晚的风是温热的，带着湿润的水汽。他站在美院门口，看着眼前城市的车水马龙和璀璨灯火，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陆凯有他的技巧和市场，有这座城市里所有光鲜亮丽的资源。


    而我，何志诚想。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到出租屋时，天色已晚，霓虹灯在窗外一闪一闪。屋里沉寂，只听得见他手里钥匙插进门锁的金属声。


    何志诚脱了鞋，走进屋，把画架从墙角拖出来，支起来，又拿出画笔、调色盘、几张素描纸。


    画布挂好后，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却连第一道轮廓都没勾出。


    脑海里翻滚着各种东西：李野的脸、林晚的声音、陆凯的冷笑，还有吴教授眼中的那份期许。他知道自己必须画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想不到。


    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速溶咖啡，再一次拿起铅笔，落笔却毫无力道。手指在纸上游移，画出来的线条是死水，没有感情。


    灵感在他灵魂最深处，不肯出来。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


    他迟疑了一下，接起。


    “喂？”


    “志诚哥！”电话那头传来某个熟悉的爽朗嗓音，“猜猜我是谁！我换本地号了！”


    何志诚愣住了：“陈远？你怎么……”


    “你到杭州了吧？明天我们也去！我俩请了年假，说好了一起来看你，顺便逛逛西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何志诚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才刚刚逃离锈城，锈城却以另一种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你和谁？”半晌，何志诚咳了一声，问道。


    “我和张婷，她说最近班上事儿太多，想出来透透气。我就想着带她过去看看你，也顺便玩一圈。”


    何志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已经很暗的天色，轻声应了一句：“好。”


    “你这口气怎么有点不对劲？”陈远那头笑，“别给我抑郁了啊，我们到了给你带点锈城的油卷。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到。”


    “行。”


    挂掉电话，何志诚放下手机，又盯着眼前那块空白画布。


    闭上眼睛，太阳穴隐隐作痛。那些还没来得及梳理清楚的情绪，又开始往心里涌。


    灵感仍旧没有出现。


    翌日，杭州的午后有点闷，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水汽和混凝土被晒热后的气味。


    何志诚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目的地是陈远微信上发来的那家咖啡馆，名叫“下午四点”，在文艺和俗气之间徘徊的一种命名。


    导航显示还有两百米，前面有个红绿灯，何志诚站在那儿等。


    街道两旁是一排排规整的梧桐树，地砖在光影斑驳下照出细碎的亮。


    忽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熟悉的味道——


    烟草味，那种便宜的散装烟特有的苦辣味道，混着汗和夏末阳光的热感，带点尘土，粗粝、直接。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回头四望，眼神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一个人影从路口拐进来。


    他推着一辆载满纸箱的手推车，胳膊上有晒出的深色印痕。走路的姿态懒散又利落，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洗旧的灰色T恤，背影……熟得过分。


    李野。


    心脏骤然一紧，呼吸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顾不得多想，脚步一转就冲了出去，越过斑马线时，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哎你找死啊！”


    一辆电摩飞速掠过他的身侧，车主骂骂咧咧地回头看他。他没听清。


    等反应过来时，胳膊已经被反侧的车把刮破了一道，衣袖撕裂，他看见有血珠从皮肤下渗了出来。


    何志诚没有管胳膊上的伤。他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去拍裤子上的灰，继续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何志诚几乎是挣扎着扑到那个身影身后，抬手，一把拽住了对方的胳膊：“李野——”


    那人被他猛然一拉，踉跄着身体顿住，回头时带着一脸莫名和不耐。


    那是一张黝黑的、完全陌生的脸。


    二十出头的年轻搬运工，皮肤晒得发黑，眉眼平平，鼻梁上还有颗明显的痘。


    “干嘛呀你？”那人皱着眉头看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没事儿找事儿，有病啊？”


    何志诚怔在那里，拳头还没松，手指颤了一下。


    风吹过来，烟草味早已散尽，剩一点火气未熄的羞耻与疼痛。


    搬运工甩了甩胳膊，推着车走了。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何志诚耳边震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