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李野怎么可能肯为他来这里。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刮破的胳膊。


    皮肉擦得红肿，血渗了一点，但不算严重。他拉起衣袖遮住，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咖啡馆外立面铺着仿木纹瓷砖，门口摆着两盆长得过于茂盛的绿萝。


    何志诚推门进去，风铃撞了一下，发出一串不合拍的响声。


    他站在门口晃了一圈，才看到靠窗那桌，陈远正夸张地对着一杯咖啡拍照，张婷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陈远？”


    陈远听到何志诚的声音，转过身挥手，嘴里嚷着：“哎这儿这儿！”


    张婷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本来带着微笑，结果看到他胳膊上的血迹和脸上没褪尽的苍白，顿时变了脸色。


    “你干啥去了啊？怎么搞成这样？”


    “我靠，志诚哥！”陈远跟着跳了起来，咋咋呼呼地喊道，“你这才来杭州几天啊？就跟人干上了？谁啊？你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卸了他！”


    何志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随便拉了下袖子挡住，勉强一笑：“没事，刚才差点撞上个摩托车。”


    “你这是‘差点撞上’？”张婷皱着眉，“差点命没了吧你？”


    “我也吓一跳。”陈远插嘴，盯着他看，“你是不是又胡思乱想走神了？我给你打电话打成热线节目你知道吗？”


    何志诚低头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五六条未接来电，还有两条微信消息。


    何志诚拉开椅子坐下，勉强笑了笑：“刚才路上有点事。”


    陈远在一旁啧啧称奇：“行啊你，志诚哥，刚到大城市，就干起大事儿了，就是有点费胳膊。”


    何志诚扯了扯嘴角，看了眼张婷，没说话。


    上次张婷跟他表白失败后，何志诚还从未真正和她仔细谈过那件事。


    可现在，张婷就坐在他的对面，她却毫不尴尬，好像之前的事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婷在看菜单，说话时的笑容很和煦，渐渐，何志诚的不自在也随之淡了些。


    落座后，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远喝了一口那杯被他拍了半天的咖啡，立马又起了话头。


    他被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天，这玩意儿怎么又苦又酸的，一杯还要我半天工资。”


    张婷白了他一眼：“那是你自己非要点现磨，你以为是速溶咖啡啊。”她转向何志诚，语气温和了许多，


    “馆里都挺好的，就是你走了以后，新来的那个实习生，上次给一位逝者画眉毛，手一抖，真是惨不忍睹，家属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陈远一听就乐了：“可不是嘛！后来还是婷姐力挽狂澜，才给改了回来。现在馆里都说，婷姐才是咱们锈城殡葬界的‘美妆一姐’！”


    张婷被他贫得没办法，笑着捶了他一下。


    何志诚看着他们俩斗嘴，心里刚才的失魂落魄逐渐缓解。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气氛倒是慢慢松动了下来。张婷把菜单推给他，说：“你吃点吧，你看你瘦得，跟三年前不是一个画风。”


    何志诚说了声好，点了个三明治，一杯冰美式。咖啡很快端上来，带着微苦的香气。


    “你这边怎么样？”张婷问，“杭州挺好的吧？听说你要回学院了？”


    “暂时还没定下来，吴老师给了个机会。”他抿了口咖啡，又笑笑，“不过压力挺大，得自己交作品。”


    “哟，那你还挺争气。”陈远支着下巴，“回来的时候就该去画展看看，说不定还能画出点江湖气。”


    张婷端着杯子瞥了他一眼：“什么江湖气，咱们是正规文化人。”


    “我们文化人现在也看市值啦！”陈远压低声音，八卦地凑过来，“说起这个你们听说没，殡仪馆那谁——小葛，前几天辞职了。”


    “辞了？”何志诚一愣，“他不是干得挺顺？”


    “听说是炒币亏了，整天神神叨叨的，说要去西藏寻找精神出口。”陈远压低声音，“我都替他老婆捏把汗。”


    张婷噗嗤一声笑出来：“锈城人一出事就爱往西藏跑，不是去净化心灵就是重启人生。”


    “那你们呢，还留在馆里？”何志诚问。


    “我就混着。”陈远摊手，“白班晚班轮着来，张婷现在不常上前线了，带新人，管排表，升官了。”


    “别夸我，我是被推出来背锅的。”张婷笑笑，“你回杭州这事，我们那几个老同事都挺关心的，还说你画得好，以后准能混出头。”


    “有压力。”何志诚说，轻声。


    他们沉默了一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子上，咖啡的凉气一缕缕飘着。


    忽然，陈远想起了什么，咂咂嘴，故作神秘地问：“哎，你还记得那个李野吗？”


    “啊？”何志诚心口微微一震。


    “可别说你忘了他。”陈远接着说，语气里混着一点调侃，“那哥们现在牛得很。为了给他妈凑手术费，白天扛水泥，晚上开夜班货车，人都快熬脱相了。”


    “他妈怎么样了？”张婷插话。


    “听说手术做了，还好没出啥大问题。”陈远吸了一口气，语气忽然沉下来，“这年头，妈的，活着真是靠命啊。不是拼命的命，就是认命的命。”


    桌边忽然静了一瞬。


    何志诚抿着咖啡杯，没说什么话。


    张婷忽然拍拍手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你俩慢慢聊。”


    等张婷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气氛又轻松了几分。陈远立刻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整个身子都快贴到何志诚身上。


    “哎，哥。”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何志诚，“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给我保密啊。”


    “什么？”


    陈远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得意：“我，在追婷姐呢。”


    第30章 不要被困住


    何志诚顿了下，抬眼看他。


    陈远眼神发亮：“真追，不是开玩笑。我觉得吧，她虽然嘴毒，但人挺靠谱的。”


    何志诚挑了挑眉：“你就不怕她一生气拿香炉砸你脑袋？”


    “她砸我，我乐意。”陈远笑嘻嘻，“你说，要是我们真成了，你可得给我们画一副巨作庆祝一下啊，以后发达了千万别忘了我俩，听到没？”


    何志诚没忍住，笑了一声。


    .


    画展评审日。


    天刚蒙蒙亮，美院主楼的展厅灯光已尽数打开。


    展厅里挤满了人，陆凯的作品在最显眼的展厅正中央。


    几块LED屏幕拼接播放一段剪辑强烈、色彩饱和的影像作品，内容抽象。


    画面中漂浮着人体模型、心电图、子.宫与芯片交织的意象。旁边是一个机械臂模型，不停写着“Mother Rewritten”。


    不少青年评委点头：“这才像艺术家的完整构图，作品观念明确，政治性强，形式也有当代感。”


    陆凯穿着得体，脸上的微笑颇为自信，他侃侃而谈着什么“后人类时代身体生成”之类的宏大概念，举止从容，眼神还时刻不忘抛向人群边缘。


    光鲜亮丽之下，何志诚却站在边缘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双手插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作品被安置在侧厅一个相对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整面墙。


    只是一面用水泥和石膏手工堆砌起来的、模拟老旧砖墙的粗糙装置。


    自然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它。直到吴教授和几位资深评审，穿过人群，站到这面墙前。


    吴教授皱眉。


    这个所谓的作品，墙体斑驳，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里面镶嵌着一些被撕裂的画纸碎片。一个人的身体意象出现在其中十余处。


    但没有一个画面完整。


    吴教授一眼愣住。他仰头，盯着眼前的作品，微微叹了口气。


    “……已经不能单纯叫做纪实了。”吴教授喃喃，眼神里透出一种复杂的不安。


    这是一场赤裸的自我剖白。


    何志诚面向众人，温声道：“其实这次，我不想再谈恢宏秩序下的伟大叙事，不想再歌颂苦难，也不想展现什么英雄主义。”


    “我只想分享给大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有关‘一个在边缘城市生活过的、具体的、有温度的、会笑，也会痛苦的人’的故事。”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何志诚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回到自己那面粗糙的墙上。


    “这件作品，名字叫《裂隙》。”


    “材料是石膏、炭笔画的碎片，还有一些……我生活里真实的物件。”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墙上那些破碎的片段。


    “我们总想活得完整，但现实不是这样。一个人的生活，实际上是由无数个裂开的回忆缝隙组成的。我们被这些缝隙切割、定义，最终拼凑成我们自己。”


    “墙上这些碎片，就是那些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