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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着随便对付一口得了,于是把饭端出来,倒进锅里,加了点水,打算煮成稀饭。


    煤气灶点了会儿才着,蓝火压在锅底。火候没看好,底下很快糊了一层。青菜回锅热了遍,更软了,颜色也不好看。


    何志诚端着碗坐下,看了眼自己精心制作做出来的黑暗料理,这摊东西的卖相实在不好说。


    他皱眉扒了两口,嚼了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抗拒。又硬撑着吃了几口,筷子停了,坐在那儿跟那碗饭对视了两秒。


    算了。


    他站起身,把碗里剩的全倒进了垃圾桶。


    漱口的时候,手机“叮”了一声。何志诚拿起手机,划开屏。


    李野发的。一张照片,是食堂的早饭——两个白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粥。底下配了一行字:


    【吃的猪食】


    何志诚看了两秒,回了一句:【比我做的强】


    过了会儿,李野又回:【那确实】


    何志诚嗤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收拾收拾出了门。


    在李野去省城打工的这些日子里,何志诚都是这么独自过的。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超市早班是八点到下午两点,中间有半小时吃饭。下午两点半赶到奶茶店,店长得一直待到晚上九点才能下班。


    收完摊、对完账,骑着电驴回家,差不多十点。


    进门,开灯,屋里跟早上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没人动过任何东西,碗还泡在水池里,桌上的保温杯还搁在原来的位置。


    他洗碗,洗完擦桌子,然后烧水。有时候泡一包方便面,有时候热两个馒头,就着从超市顺回来的一小包榨菜。


    画画的频率比以前低了。画具挂在墙上,偶尔他坐下来拿起铅笔,又放下。画不出什么,也没什么非画不可的冲动。就那么放着。


    他已经差不多习惯了。


    但心里的那个结,这些天也没彻底放下。处理杨安然那件事时,何志诚没有一个人去。


    他找了霍然帮忙。


    霍然是他大学时候的朋友,两人同届不同系,大二那年一起选过一门公共课,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后来霍然考上了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在杭州一家律所挂了牌子。何志诚在杭州当助教那阵子,两人还吃过几次饭。


    算起来认识也有七八年了,关系谈不上多铁,但该找的时候找得到。以前何志诚帮他画过一个案子的庭审示意图,算是欠过人情。


    这次何志诚打电话过去,只说了一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霍然那边没多问,第二天就买了高铁票,专程来了锈城。


    何志诚约他在老城区的一家面馆见面。


    面馆不大,中午人多。霍然已经到了,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刀削面,热气腾腾。他个子不高,戴着眼镜,长得斯文,但说话做事很利索。


    何志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霍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霍然说。


    “没有。”何志诚在他对面坐下。


    霍然没争,把那碗面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你肯定没吃早饭。”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时候吃过早饭。”霍然说,语气随意。


    何志诚没接话,拿起了筷子。


    吃了两口,他放下筷子,跟霍然谈起了正事。


    “你的意思是,她手上有他被猥亵时的影像资料,现在在拿这个威胁他。”霍然把何志诚说的事理了一遍,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


    “对。”何志诚坐在对面,面没怎么动。


    “影像资料里的内容,他本人是被下药之后发生的,不是自愿?”


    “不是。”


    霍然擦了擦眼镜,又戴回去。“那这个性质就变了。她手上拿的是犯罪证据。传播这种东西,她自己也有法律风险。”


    他想了想,又问:“那个姓王的呢?”


    “进去了,好几年前的事了。但视频和照片还在她那里。”


    “照片是她从他手机里存的?”


    “应该是。”


    霍然点了点头。他把碗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本子,写了几行字。


    “这样,我帮你拟一份律师函,先寄给她。内容就两点:第一,明确告知她,持有和传播他人在非自愿状态下的隐私影像,涉嫌违法;”


    “第二,要求她在收到函件后十五日内删除所有相关资料,否则将保留追诉的权利。”


    “你觉得有用吗?”何志诚问。


    “有没有用不好说。”霍然实话实说,“这种事如果真闹到法律层面,对你们双方都不好。但律师函的震慑作用是有的,尤其是她现在再婚了,有家庭,有体面。她不会想让这件事闹大。”


    何志诚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还有,”霍然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让本人知道?”


    “先不说。”何志诚端起碗喝了口面汤,“等处理完再告诉他。”


    霍然看了他两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停了笔,才开口:“你为了这个人,跑回来了?”


    何志诚没回答。


    霍然笑了笑,把笔帽摁上,“行,当我没问。”


    他把本子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一根递给何志诚,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何志诚接过去的时候,霍然的打火机已经凑过来了,火苗在他们之间跳了一下。


    何志诚低头点烟,霍然的手挡着风,指节离他的脸很近。烟点着了,霍然才收回手,给自己也点上。


    两人在油腻的面馆里抽了根烟。烟雾在头顶散开,混在面汤的热气里。


    “何志诚。”霍然忽然叫他,声音沉了些。


    “嗯?”


    霍然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有事随时打给我。不用等到需要帮忙的时候。”


    何志诚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


    三天后,律师函寄了出去。


    何志诚没有等回音。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也不是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但至少,做了该做的一步。


    其实说白了,这件事落在纸上,落在律师嘴里,只是一个可以拆开、分析、处理的麻烦案件。可一旦回到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它又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它更像是李野心里烂了很多年的一小块肉,平时看不见,但在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一碰就疼。


    何志诚坐在沙发上,想到这里,突然有些烦。他坐了一阵,思来想去得难受,就干脆起身,把窗户玻璃擦了,又拖了一轮地。


    做完这些也没觉得好受多少,屋里还是那样,安静得让人发闷。


    何志诚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口,楼下什么人也没有。


    他突然不想待在屋里了。


    换了件外套出了门。没想好去哪儿,腿自己往老城区那边走。走到半道上才意识到,那个方向能去的地方也没几个。


    无非就是街口的便利店,或者再往里拐,那家唯一还算得上是酒吧的地方。


    酒吧开在后头一条窄巷里,招牌灯坏了一半,只剩“BAR”那几个字母还亮着,绿一阵红一阵的。


    何志诚推门进去,里头倒比外面暖和。旧音响里放着一首英文歌,鼓点拖得极慢。


    这里说是酒吧,其实就是一个改了装修的门面房,原来是卖五金的,后来盘出去,新老板刷了面墙,摆了几张高脚桌,就勉强弄成了个bar


    吧台的黑漆面反着暖黄的灯光,上面摆了一排没洗的杯子。人不多。角落里两个男人低头刷手机,面前的啤酒瓶子空了好几个。靠窗那桌坐了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喝多了。


    何志诚在吧台边坐下,要了一瓶啤酒。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寸头,身上围着条黑围裙,也不多话,把酒开了,放到他面前就去忙别的了。


    何志诚慢慢喝。啤酒不冰,常温的,入口有些涩。他一口一口地抿,看着面前那面刷了漆的墙。漆面上有几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用钥匙还是什么东西刮的。


    霍然前两天已经回杭州了,走之前说后续有动静随时联系。何志诚把他送到火车站,看着他过了安检,回来的路上一个人骑着电驴,风吹得脸疼,也没觉得怎么样。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害怕家里太静,想出来坐坐。


    以前没觉得家里安静,可能是因为那人在家的时候,不是在哼歌就是在骂骂咧咧,再不然就是锅碗瓢盆叮当响。


    何志诚喝了半瓶,脑子有些发空。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正要把手机收回去,吧台最里侧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喵”。


    何志诚转头看过去。


    墙角里,一个纸箱子垫着旧毛巾,里面蜷着一只猫。不大,灰白毛有些杂乱,很瘦,耳朵尖上还有一小块秃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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