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来吧。”她叹了口气，“二号楼，1706。”


    李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兜里。跟保安报了名字，保安翻了翻登记本，抬了杆让他进去。


    电梯到十七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上挂着几幅装饰画，灯光是暖的。跟平安苑那种黑洞洞的、声控灯都不亮的楼道比，这里干净得让人不习惯。


    他站在1706门口，抬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


    杨安然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家居毛衣，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素面朝天。


    跟上次在地下室见面时那个妆容精致、风衣配高跟鞋的样子不一样。


    她上下打量了李野两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进来吧。”她说，侧身让开了路。


    屋子里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对着城东的景色，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吃完的水果和一杯凉了的红茶。


    暖气很足。一进门，那股暖意就裹上来，李野被裹得有点不适应，脸上的冷被一点点化掉，鼻尖开始发酸。


    “坐。”杨安然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了下腿，手搁在扶手上。


    李野没马上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搓了搓手。这双手刚才在楼下风里冻了一阵，有些僵。


    “喝水吗？”杨安然问了一句。


    “不用。”


    “那你倒是说啊，”她看着他，“大老远跑过来，什么事？”


    李野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我来借钱。”


    第64章 可怜之人


    这句话扔出去，屋里安静了一瞬。


    杨安然的表情没变，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发出一声轻响。


    “借多少？”


    “十万。”


    杨安然放下杯子。她看着李野，眉毛挑了一下。


    “李野，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


    “十万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拖了一点，“我老公是开建材厂的，不是做慈善的。”


    “再说，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找我借十万块？”


    李野没接话。他知道她会这么说。


    “你搬砖挣得出来？工地上一个月给你多少？三四千？你拿什么还我？拿你那辆破面包车？还是拿你那条命？”


    李野抿着嘴，没有反驳。


    杨安然的语气又尖了起来，但声音没有提太高，带着一种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跟你说李野，你这个人我最了解。我帮过你的那些该帮不该帮的，我都帮了。可自从离了婚，你跟我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你找你的男人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我没来找你的麻烦，已经够意思了。”


    这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李野听出来了，她在说“那件事”。


    李野的手指攥紧了。


    他不知道那事到底是怎么处理的。何志诚只跟他说了一句什么都不用管，之后杨安然再也没联系过他。


    他猜过很多种可能，但何志诚什么都不肯多说，他也不敢逼。


    何志诚对他说的原话是什么来着——我找了人，你不要操心这个了。


    找了谁？怎么处理的？他一概不知。


    此刻站在杨安然面前，他心里是虚的。他不知道她手上的东西到底还在不在，更不知道她会不会翻旧账。


    “安然，”李野开口，声音压得很沉，“那个事儿……你要是还——”


    “你是不是想说那个照片？”杨安然打断他。


    李野的身体一僵。


    杨安然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那位，找了个律师给我发了封律师函。”她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措辞倒挺专业的，吓唬人一套一套的。”


    李野愣住了。


    “我看完以后就把东西删了。”杨安然说，“照片、视频，都删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又不是那种非要把人逼到绝路的人。那天半夜叫你出来，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后来也后悔了。”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


    “何况那个事儿本来就不是你的错。你当初被那个混蛋灌了药，又不是你自愿的。我是恨过你，但我还没丧尽天良到拿这个去毁一个人。”


    李野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


    嗓子堵着，不知道是该说谢谢还是该说别的什么。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站着。


    那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忽然被人轻描淡写地挪开了一点，可李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所以那个事你别再想了。”杨安然把手上的茶杯搁到茶几上，“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你今天来找我借钱，”她话锋一转，“这又是另一回事。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李野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暖气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何志诚住院了。”他说。


    杨安然的动作顿了一下。


    “脑子里长了东西。”李野的声音哑着，语气低沉，“医生说不太好。要化疗。”


    他抬起头，看着杨安然的眼睛。


    “我没钱，但我只是希望他能顺利挺过去。”李野勉强笑了笑，“哪怕是多撑一段时间也好。”


    杨安然靠在沙发上，抱着手臂，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她认识李野很多年了。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到现在，她看着他搬货、流汗、在饭桌上喝酒吹牛皮、在出租屋里省吃俭用给她攒钱买项链。


    她见过他最穷的时候，也见过他最倔的时候。


    可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圈底下是发青的黑。他站在她家客厅里，棉袄乱七八糟的敞着，像是一个快要撑不下去了、却死活不肯倒的人。


    一个在为别人活着的人。


    “十万块不是小数目。”杨安然的语气放平了一些，“你打算怎么还？”


    “我回去接着干活。搬货、送货、去建材厂也行，干什么都行。每个月还你，多少我都还。”


    “每个月还多少？一千？两千？你算过没有，十万块你要还多少年？”


    “不管多少年我都会还上。”李野说。


    杨安然盯着他看了几秒。


    “李野，我问你一句话。”她的声音忽然没了那股子刺，变得很平静，甚至有一丝羡慕，“你是真心喜欢他？”


    李野看着她，没有犹豫。


    “我爱他。”


    杨安然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脸。皮肤粗糙，是被太阳和汗水染出来的小麦色。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穿了件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了一截，在酒席上挨桌敬酒，喝到最后舌头都不听使唤了，还拉着她的手跟每个人说“这是我媳妇”。


    想起夏天停电的那些夜晚，他在闷热的屋里用蒲扇给她扇风，扇到自己汗流浃背。


    想起他发了工资以后跑了五条街给她买金项链，回来的时候鞋底磨破了，但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却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试试合不合适。


    他爱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倾其所有，不管不顾，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递过去。


    现在他也是这样爱着另一个人。


    杨安然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了。她别过脸去，看向落地窗外面。天已经暗了一些，远处的居民楼亮起了零星的灯。


    “行。”她哑着嗓子说了一个字。


    李野一愣。


    “十万块我可以借你。”她没转过头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跪下求我。”


    “你不是最要脸吗？”她压低了声音，冷笑了一下，“那我就看看，你到底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杨安然说这句话的语气，跟年轻时候吵架随口扔出来的一样。那时候李野一听就瞪眼，扯开嗓子跟她吵，吵完摔门出去，过两天又端着菜回来赔笑。


    她原本以为这次李野也会是这样，跟她大吵一架，或者膝下有黄金，干脆不找她借了。


    可是。


    李野愣了两秒，没有反驳。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她面前站定，接着，毫不犹豫地，膝盖弯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地毯不厚，下面是瓷砖，硬得厉害。


    “安然，”李野声音发哑，“算我求你。”


    杨安然转过头来。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李野。


    眼前这个人当年为了给她撑腰，被那帮流氓堵在巷子口打了一顿，浑身青紫，也没在他们面前这么跪过一次。


    这个男人，她嫁过他，也伤害过他。她拿过他的真心当筹码，也用最恶毒的话去羞辱过他。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


    可看着他跪在那里，杨安然心口忽然就酸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