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睫，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今日是春猎，不该分心。


    昭阳宫外，太子仪仗已至。


    魏无奕立于车驾旁，他换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金镶玉革带，衬得肩宽腿长。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


    眸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那套鹅黄骑装穿在她身上，比他想象的还要合适。


    随即上前几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冷不冷？”他问，声音低沉。


    “不冷。”虞昭昭摇摇头。


    宫人们垂首敛目。


    魏无奕垂眸，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问：“紧张？”


    虞昭昭摇摇头，又点点头。


    “跟着哥哥就好。”他握紧她的手，“什么都不用怕。”


    天色未亮，皇宫正门外的车驾仪仗已蜿蜒如龙。


    禁军开道，内侍穿梭，各部官员按品级列队候驾。


    这是大魏每年最重要的春猎盛典，文武百官、世家勋贵悉数到场，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虞昭昭的马车夹在太子仪仗之后，不算最显眼，却也无人敢轻慢。


    春桃仔细清点着随行物品，太子殿下亲手挑选的骑装，公主一共带了六套，每天换一套都绰绰有余。


    “公主，咱们巳时前后便能到南苑了。”春桃替她拢了拢膝上的薄毯，“您再眯一会儿？”


    “睡不着。”虞昭昭掀开一线车帘，望向窗外。


    长街两侧已有百姓驻足，远远地张望，被禁军隔开。


    她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


    ……


    此时，猎场边缘，帐篷按品级高低错落排列。


    世家贵族的帐幕环绕四周，再往外是朝臣、太医及各色执事人员的居所，排列的井然有序。


    沈彻到得很早。


    他天未亮便策马出城，带着侍从先行赶到，名为提前勘查猎场地形，实则是太早了，在府里待不住。


    此刻他立于入口处，他一身玄红相间的骑装，衬得肩宽腿长，眉眼被春日的阳光镀上一层浅黄。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的官道。


    姐姐怎么还没到？


    “世子，长公主的仪仗还在太子殿下后面，估摸还得小半个时辰。”贴身侍从小声提醒。


    “我知道。”沈彻嘴上应着，脚下却没挪动分毫。


    侍从识趣地闭了嘴。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面装着他寻来的驱虫香丸，草木深处的蚊虫最是忌惮这个。


    等姐姐来了，他就把这个给她，然后他还可以趁机和她多说几句话。


    他正想着，余光瞥见另一侧。


    谢砚辞的帐幕已立起，墨蓝色的帐顶压着金线纹样，低调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而帐外不远处，那人竟也负手而立，姿态闲适，目光却同样落向官道的方向。


    沈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怎么也来得这么早？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谢砚辞微微偏头，隔着半片营区，遥遥看了他一眼。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了目光。


    沈彻：“……”


    更气了。


    不远处，楚明薇正从自家马车上跳下来，她一眼便看见了杵在门口望眼欲穿的沈彻，忍不住笑出声。


    “沈世子，你这架势，是打算给昭昭当门神？”


    沈彻耳根微红：“楚小姐倒是精神抖擞，这是打算上场大显身手？”


    定国公自从揽雪楼那事后，对女儿的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从前是这不让去那不让去，如今听说女儿要参加春猎，不仅没拦，还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


    安全第一。


    莫要逞强。


    猎物打不着不要紧。


    此刻她一身绯色骑装，发辫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柄精巧的短弓，弯起唇角：“这倒没有，只是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我想猎几只兔子，给昭昭做条围脖，若能多猎一只，给我娘也做一条。”


    “对了，昭昭今年会上场吗？上回她骑马还是太子殿下手把手教的，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和我一起骑着玩。”


    “姐姐学什么都快。”沈彻立刻接口，语气笃定，“再说了，有我在，还能让她磕着碰着？”


    楚明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他。


    她往里面望去。


    墨蓝色营帐前，一谢砚辞负手而立，眸光落向仪仗来路的方向，神情淡然，周围无人敢上前攀谈，只有凌峰抱着剑守在一旁。


    等谁，不言而喻。


    楚明薇在心中默默给好姐妹捏了一把汗。


    忽然，她压低声音说道：“对了，上次给世子推荐的那个人，他教给你的技术，如何了？昭昭可喜欢？”


    沈彻脸一红，不自然的别开脸，口是心非道：“也就一般般吧。”


    如果真心动的话，按道理来说，他已经和姐姐肌肤相贴了。


    楚明薇都有些自我怀疑了。


    都做到那种程度了，好姐妹还能没反应？


    “他说还有一个更好的方法没教给你，如果昭昭不喜欢，你可以去找他试试。”


    沈彻眨了眨眼睛，“还有更好的？”


    楚明薇正想说什么，忽然听到人群骚动，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汇聚了过来。


    “太子殿下他们到了！”


    官道上，玄黑描金的马车缓缓驶近，马车在营区入口停稳，侍从躬身掀起车帘。


    魏无奕率先踏出。


    第175章 姐妹就是要吃天底下最好的魏无奕率先踏出。


    玄色骑装在春日晨光下泛着暗纹光泽。


    他没有立刻移步，而是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仪仗，落在后方那辆马车上。


    春桃扶着虞昭昭下车。


    鹅黄色的身影落入视野的瞬间，魏无奕眸色微缓。


    虞昭昭踩着脚凳落地，鹿皮靴在松软的草地上踏出浅浅印痕。


    她抬头，隔着憧憧人影，正对上魏无奕望过来的目光。


    周围的朝臣、勋贵、内侍们早已垂首恭候。


    乌泱泱的人群在营区入口铺陈开来，宫中的公主、皇子们陆续下车，各自在侍从的簇拥下站定。


    年长些的公主们则低眉敛目，规矩地立在一旁，连裙摆的褶皱都压得分毫不差。


    皇后、太后、皇帝皆未亲临，这倒让气氛松快了几分，但皇家的威仪仍在，无人敢高声。


    虞昭昭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楚明薇。


    楚明薇站在定国公府的队列前头，正努力保持着世家贵女的端庄姿态，却在与虞昭昭四目相对的瞬间，飞快地弯了弯唇角，用口型无声地唤她：昭昭。


    虞昭昭弯了弯眼睛，也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楚明薇立刻笑得更灿烂了些，又顾忌着场合，硬生生把笑意压成矜持的弧度。


    虞昭昭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视线却不经意地掠过楚明薇旁边。


    沈彻立在距离楚明薇不远处，玄色里衣，外罩绯红骑装，腰束革带，他本就生得耀眼，那抹红在满营素淡的衣袍间格外醒目。


    他看见虞昭昭看到他了，眼睛倏地亮了，眼神亮晶晶地黏在她身上，也不管周围还有人在，抬起手臂，朝她用力挥了挥。


    然后，她视线再往后移。


    更远处，谢砚辞一袭墨色骑装，正与身侧之人低声交代，可他的眸光却一直落在虞昭昭身上，两个人四目相对只是，唇角的弧度多了几分。


    她身侧是魏无奕，他没有回头，却仿佛什么都看见了。


    黍离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黑衣，唯有腰间剑柄上那根绯色发带，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几个人的眸光，在这一刻，齐齐落在她身上。


    虞昭昭忽然觉得心怦怦乱跳个不停。


    明明是春日和煦的风，怎么吹在身上，倒像是裹了几道无形的丝线，牵牵绊绊，将她拢在中央。


    【宿主宿主！】系统兴奋地转着圈圈【你看这个阵型！身前一个，身侧一个，身后左前方一个，右后方一个！完美的四角站位！】


    虞昭昭：……什么四角站位。


    楚明薇远远地站在定国公旁边，眼睛却忍不住往虞昭昭那边飘。


    然后她看见了。


    太子殿下立在昭昭身前半步，那位置，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却刚好将她与旁人隔开。


    摄政王立在另一侧，遥遥望着这边，眸光却分明落在昭昭身上。


    还有那位侍卫，跟得比影子还紧，剑穗上那根绯色发带……


    楚明薇眯眼细看，那不是以前昭昭头上戴的那一根吗？


    春猎的第一日，主要是入住营帐与开场仪典。


    太子监国，率群臣祭告天地。


    虞昭昭立于女眷席列，远远望着祭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有些恍惚。


    魏无奕宣读祭文时，字字清晰，声音穿透猎场，也穿透她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