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迅速涣散。
她很快没了力气。
“别睡……”
一个声音在黑暗中空灵响起:
“不要睡着!”
她正陷入暗不见光的深窟之中。
那声音生生牵着她的身体,将她一把拉了回去。
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带离地面。
她落入了一个单薄的怀抱里,颠簸着穿梭在熊熊大火之中。
“我的衣服沾了水,你快捂住口鼻。”
那是个男孩的声音:
“千万不要睡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就像我爹爹妈妈一样……”
空中,火星与灰烬交织。
她无力地抬起手,五根指头不受控了,根本无法抓稳男孩的衣领。
只能吃力地将头拱近,奋力在湿润的布料中寻得零星呼吸的机会。
突然。
一个震耳的巨响。
顷刻间坍塌的天花板朝着二人砸了过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双手紧紧攥住了男孩胸前的衣衫。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跟随他一同摔在了地上。
没有迎来假想的剧痛。
是他用身体将她护在了身下。
朦胧视线聚焦在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片沉重的火海死死压在小小的男孩身后。
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她只看到他伸着手。
拦下了那本会噬向她的刺眼火光。
小小的手掌逐渐变大。
变得骨节分明,宽大而修长。
只是扭曲的皮肤使指缝间呈现出奇异的粘连。
没有妥善处理的增生突出红色的肉芽,像蠕虫一半缠在他手上。
他伸着手。
摊展在她面前:
“把手伸过来,我看看你的伤。”
抽去了神魂的少女没有递上她的手。
看似涣散的目光紧紧凝在他的掌心。
一点一点,陷落进痛楚之中。
敏感使他察觉出了她的视线。
他指节微曲迅速收拢,窘迫着将手收了回去。
少年无措地垂着首。
微颤的指尖拨过纸盒子里的瓶瓶罐罐。
话语间早已没有了方才的沉稳:
“……先用这个消毒,再、再涂上这个就行了。”
他急于用动作和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急于逃避那比任何言语都更刺人的目光。
他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掩于身后,好不容易在急乱中终于找到了那双足以拾回他勇气的白手套。
他急切地想戴上,想严严实实包裹住让他羞耻的不堪。
“不用戴、”
她牵过他的腕。
揪扯着手套一角,试图阻止他穿戴的动作:
“不用戴。”
沉睡在棺椁中的男人交叠着戴上了手套的双手。
奋身在火海里的男孩展开双臂拦在她身前,任火舌卷过他的指尖。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渐渐重合,融汇。
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因为那双破败不堪的手,慌乱又自怯。
她望着他。
温热游走在她眼眶边沿。
她强忍鼻腔酸涩,咧嘴笑道:
“在我面前不用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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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主席台是水泥砌成的。
水泥抹得不均匀坑坑洼洼还有露底,边沿不是缺口就是缝隙。
锈迹斑斑的铁杆上蔫蔫耷拉着褪色的国旗。几根电线从旁边平屋扯出,用木条撑架着,连着个滋滋作响的破旧扩音器。
阳光毒辣,好似要把煤渣跑道晒化了。
此时操场上站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青春期特有的汗腥气息。
一个少年走向了主席台中央。
少年身型高大,迈向台阶的腿修长有力,宽松校服外套裹不住他骨子里的挺拔。
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帽檐遮下的阴影挡住了他上半张脸,只能所见那高挺鼻梁的轮廓与紧抿的薄唇。
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握过主席台上的话筒时,台下掀起了一阵微澜。
雀跃与惋惜窃窃私语,少有好奇点缀其中。
少年刚要启声说话,一阵刺耳的杂音本随着剧烈的电流声从扩音器里传出。
惹得众人纷纷堵上了耳朵。
话筒坏了。
站在前排的老师吩咐着学生拿支新话筒递上去。
本要上台交予新话筒的同学突然被一个黄发少女拦住了脚步。
黄白发色的少女面化浓妆穿着超短裙,与周遭众人显得格格不入。
厚底皮鞋在水泥台阶上踏出闷响。
她手里拿着话筒,几步迈向台上,来到了少年身旁。
起初他是错愕的。
错愕过后他侧偏过头,像是在刻意躲闪她的注视范围。
帽檐更深程度遮住了他的脸。
只剩下失了些血色的唇咬在齿间,紧绷出了清晰的下颌线。
他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那冰冷金属的瞬间
她将话筒收了回去。
紧接着。
少女踮起脚尖一把拽下了他头顶的鸭舌帽。
撕扯下保留他最后体面的遮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阳光残忍地照亮了少年拼命藏匿的不堪。
浓显五官描绘出深邃的轮廓。
单看一侧,几乎能拼凑出一个英俊的面庞。
可所有美好在越过鼻梁中线后戛然而止。
暗红与深褐交错的增生疤痕组织爬满了眼周与侧额。
凹凸不平的疤痕拉扯着变形的皮肤,边沿结满了扭曲的肉芽。
“啊——”
零星女生尖叫声划破了倏然而至的寂静。
“我的妈呀……鬼啊!”
后排一个男生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哗然压也压不住了。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呼声议论声铺天盖地。
无数道目光是惊恐是嫌恶是毫无遮掩的嘲笑,像针像箭,密密麻麻扎向台上那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身影。
“看他的脸!”
“好恶心……”
“吓死人了!”
“啧啧,真是可惜了那半边脸……”
“哈哈,你看他那样儿!”
混乱刺耳的声音拉远又扭曲。
变得模糊不清。
逐渐被巨大鸣响所代替。
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猛地放大。
里面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只剩下被抽干了灵魂般的一片空茫。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的耳膜,撞击着他的太阳xue 。
那尖锐的刺痛混淆着晕眩令他几近窒息。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怪物。”
少女笑着。
她一字一句,就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声音:
“看到了吗?你活着,只会让人恶心。”
没哭。
他还是没哭。
连眼眶里一线丝润都寻不出来。
狭小窗口缠满了爬山虎。
光线投入废弃旱厕小小的空间里。
少年跪在水泥地面,遍湿的衣衫黏贴着皮肤勾画出明晰的精健身形。
站在他身前的少女掐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高仰起首。
即便擦拭去了脏污,那张冷峻的脸上还是遗留着方才沾染的蛋液或食物残渣。
少女手握马克笔。
沿着他眼周烧伤的边缘,仔细描画。
终于完成了这幅佳作。
她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摆动,满意地欣赏着。
“秦免,其实你很帅的。比我见过的所有男孩子都帅!毫不夸张,你就像电视里走出来的人。”
说着,她从口袋里抽出了一把生锈的匕首。
匕首尖轻轻滑过她在他脸上画下的线条:
“要不我帮你把这恶心的东西切了?这样你就可以去当大明星了!”
空眸深处不见波澜。
散落的视线动都没动一下。
他像一个被她提着线的木偶,随她摆弄却毫无声息。
她有些不满他的反应。
“你以为我不敢让你见血吗?”
滑过下颌的刀刃一路向下。
落在那凸起的喉结上:
“你以为跟我有了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我就会疼惜你怜悯你了?”
她执起了他的一只手。
打算以此示威:
“要不,我先从你手上的那些疤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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