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两年相比，她老了许多，鬓角多了点白发，额头也添了几道皱纹。


    见夏棉看过来，许曼云不好意思地拨了拨头发。


    “妈有点老了吧？这两年忙着做生意，哪有空打理自己。”


    夏棉笑了笑，轻声问：“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跟之前差不多，不过上次摔一跤多少留点后遗症，下雨天骨头总是疼。”


    “不过你寄来的膏药好用，你奶奶贴完说是好多了。”


    许曼云念叨着：“不过你下次别买那么多了，那东西都有保质期的，你等下次奶奶用完了再买……”


    “那里面也有给你买的。”夏棉忽然出声打断她，“你上次不是说自己手腕疼吗？”


    许曼云愣了下，“哎”了声，心情前所未有好起来，回去的路上都哼起了歌。


    推门下车，夏棉一头扎进厨房里，她张开双臂，在熟悉的位置一把抱住了夏奶奶。


    夏奶奶一边笑着一边拍了拍她的手：“快松开，我身上全都是油。”


    “哪有油了，我明明闻到的是桂花糖藕的味道。”


    “小云啊，你养的闺女太馋了。”夏奶奶笑了笑，把她推出厨房外，“快去洗手，等会准备吃饭。”


    夏棉高高兴兴应了声，拿着碗碟端坐在餐桌边上等。


    回家似乎有一种神奇魔力，能让人短暂忘却所有的烦恼。


    一口甜腻的桂花糖藕咬下，饭桌上，许曼云说自己下午要去朋友家里打麻将，家里的车留给她，让她想去哪里玩就去。


    “难得回来一趟，去跟你朋友们都好好玩一玩。”


    夏棉乖巧地应了声“好”，没再这个话题继续。


    下午她继续把上次那个半成品的害虫检测器完善了一遍，又陪着夏奶奶去地里看了看种着的庄稼。


    夏棉想，上次和周嘉述一起来还是金色稻田呢，那时候他们刚刚确定恋爱关系。


    秋天果然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这一晃就到冬天了，天有点儿冷，一张嘴空气里都漫着一股白气，夏棉看了一圈，催着夏奶奶快回家。


    夏奶奶回头睨她：“你不回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说：“给我妈送东西呢，她不放心，说打完麻将再去店里看一眼。”


    “你跟她关系好了点？”


    夏棉想了下这个问题，说也不是的。


    “就是觉得没必要计较那么多，过去的事情谁都改变不了，过好现在的生活就行了。”


    她脸上洋溢起一抹笑：“奶奶，我现在很幸福，这就足够了。”


    夏棉有几年不在宜溪久住了，这几年这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许多平房拆迁盖了三层的新楼，一栋栋望过去，像是平替版的别墅区。


    她有好多路其实都不太认识了，凭借着夏奶奶的指导勉强摸到了地方。


    天很冷，路灯不那么亮了，空荡的路面时不时传来两声狗吠。


    夏棉带着毛绒手套，快步往前走了走，她总觉得有人隐隐约约跟着自己，但猛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又什么都没有。


    好像是她自己在吓自己一样。


    其实都是之前一个人放学回家走夜路的阴影罢了。


    夏棉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手电筒的光照着，准备送完钥匙就赶紧回家。


    推开门，许曼云正在和几个相熟的朋友打着麻将，她瞥了一眼，顾不上抬头，笑着介绍。


    “这是我闺女，夏棉，在庆大读研究生。”


    “那有出息啊，云姐，你以后要享福了。”


    “我劳碌命，哪有什么福气享。”许曼云摸到了好牌，脸上一下绽放出笑意，恭维道，“哪像您和邱老师啊，退休了躺在家里也有退休金拿，这才是真正享福的日子。”


    “你们家小天呢？”


    “在屋里打游戏呢，前两天刚回来。”打麻将的女人扬声高喊了句，“小天，你初中同学来了，你出来见一见。”


    夏棉听到这句初中同学的时候心里就有种不好的感觉，她飞快把钥匙塞进许曼云手里，转身就打算走。


    在这时候，许曼云一把拉住了她，“走什么啊，不跟你以前同学打招呼？”


    “他爸就是以前你们学校的化学老师，邱老师记得吗？”


    果然是邱天。


    夏棉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再度睁开眼睛，邱天握着手机低头打游戏，时不时抬头瞥过来看她的目光，带有一丝深意。


    似笑非笑道：“妈，我跟这位夏同学可是特别熟呢。”


    夏棉扭头就走：“妈妈，我先回去了。”


    过了两分钟，邱天追了出来。


    夏棉毫不意外，她关掉手机，嗤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看他。


    “派出所的谈话还没长记性？”


    她偏头看向他：“下一次就不是谈话这么简单了。”


    邱天向前迈了一步：“你真不怕我们两个的事情被你爸妈知道吗？还有你奶奶，她最担心你了。”


    “我们两个有什么事？”


    夏棉眨了下眼睛，在这时候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抬起睫毛，平静而又漠然地看着他，说出口的话字字诛心。


    “是你没有底线追求我这件事吗？是你这些年像甩不掉的牛皮糖一样出现在我面前？冷不丁冒出来说喜欢我，一年又一年出来恶心人，全都是感动自己的深情。”


    “这些年，你有为我做过一件喜欢的事吗？你有祝我过一次生日快乐吗？你只会在人生不如意的事情过来找到我，想把我一起拉下深渊。”


    “你不觉得你说的这句话太不公平了吗？真正需要在意名声的人难道不是你这种作恶的人吗？”


    “小时候欺负我没有爸妈倚靠，威胁我要告诉奶奶，长大以后用名声威胁骚扰我，但是邱天，我以前没有屈服过你，现在将来就更不可能。”


    夏棉掷地有声，昂着头看他，坚韧不屈的眼眸，仿若只要他再走近一步，她便会大喊出声。


    这儿到处都是熟悉的人，宜溪是个很小的地方，她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也正是这股不死不休的气势将邱天有些吓住。


    他眼前恍惚了一下，忽然想到见到她的第一面，那是去学校的路上，那时候她很瘦，个子也很矮，一个人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家，夜色沉下，她一个小小的人走在路上，好似什么都不怕。


    他一开始只是想逗一逗她而已。


    后来不知道怎么变了味道，他开始不能习惯她的眼睛没有注视着他。


    到今天，他不能接受她脱离他之后，过上这种幸福优渥，堪称人间理想的生活。


    邱天又向前一步，忽然双眼含泪，语气诚恳地看着她说，“我都会改的，棉棉，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夏棉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为他这一声“棉棉”，为他装出来的这幅款款深情，明明见面的日子还没有这七年日子的零头长。


    她忍不住呵斥他：“你别叫我棉棉。”


    “那他就可以叫了是吗！”


    这句话将邱天脑子里那根引线彻底点燃，他暴怒出口，踩着路边的树枝朝她兴冲冲走过来。


    夏棉被他忽然的情绪化吓了一跳，她向后退了一步，刚想要说话，忽然被一道闪亮的灯光炫了眼睛。


    她下意识抬起手遮住光，指尖张开的缝隙里透出几许微光，立体浮雕的车标在夜色里闪耀出金色的光辉。


    夏棉愣了一下，很快，她的视线定住，看那个缓缓从车上推门走下来的男人。


    周嘉述在外地出项目，开了六个小时的长途，顶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赶过来。


    他眼底压抑着怒火，下车前掸了掸肩头的灰，然后走到邱天面前，没犹豫，直接一拳打过去。


    接下来的事态全都超出夏棉预料之中了。


    打架声吸引了不远处的人，许曼云结束一圈麻将，和小姐妹听见动静跑出来，打眼一瞧，就看见自己闺女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许曼云吓了一跳，连忙道：“快打110。”


    她定睛细看，反应过来又一把摁住邱天妈妈拿手机的手，赶忙说，“算了，我看还是不要报警了，两个孩子都动手了，去了也是互殴，何必留个记录呢。”


    许曼云赶紧招呼把人拉开，她凑近的时候忍不住“嘶”了声，这哪里是互殴啊，瞧邱天这满脸沾血的，分明就是单方面被打。


    她心里腹诽这小子平时看起来还挺壮实，没想到这么不经打。


    许曼云的思绪飘远了，她回过神来，用眼神问向夏棉，“这就是你那个男朋友？”


    夏棉思绪一团乱，瞥见母亲望过来的目光，下意识点了点头。


    许曼云人特别清醒，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承认打人的就是他们家棉棉的男朋友，不然这事儿就没办法善了了。


    趁着天黑，她一把挡在周嘉述面前，对吓个不清的邱天妈妈说，“你快带孩子去医院包扎吧，这个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