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锦羡:“?”
虞栖见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欲言又止地关切道:“实在不行,你看看心理医生呢?”
方锦羡:“?”
他气笑了:“行,晚点就找太医。”
“孺子可教,那我们说正事吧,你心情不好,看陛下功课会不会更严?要不我先过滤一遍?”
“不劳娘娘费心。”方锦羡从她手里夺过那份论漕运的课业,语气寻常道:“陛下这篇空泛是真,好在结构尚可,引据的不足是阅读量不够,见识也少,改日让莫方带他去趟户部或漕运司的档案库,看几卷实在的案卷,比读十篇华而不实的策论强。”
“去户部?能看明白那些东西吗,会不会太早。”
虞栖见凑过去看,这次注意着没碰到他。
方锦羡一顿,喉间轻滚,随即平静道:“陛下并非不懂,他写漕粮损耗,多因路途遥远,天时不利,这便是典型的想当然,实际损耗大头在何处?在沿途关卡的盘剥,在漕丁运军的克扣......这些纸上读不来。”
“有道理,实践出真知,那你安排?”虞栖见认可了。
方锦羡点头,看另一份课业时,她突然凑得很近,低声问:“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他唇线微抿,微微后撤,虽本来也没碰到,但这样近,没有办法思考。
“什么?”
“陛下,还有莫方,他们知道我,呃,不是原来那个人吗?”
方锦羡微微蹙眉,重复那句话:“知晓的......”
虞栖见瞪大眼。
他缓缓补充:“都死干净了。”
“说话不要大喘气啊喂——所以这世上只有你知道我这个秘密了对吗?”
这话听在方锦羡耳朵里,自动变成:这是属于你我的秘密对吗?
他:“......对。”
虞栖见盯着他若有所思。
方锦羡在她起杀心之前移开话茬:“这篇论孝道的倒是不错,虽引经据典,却提出‘君王之孝与庶民之孝,其表虽同,其里或异,盖因所担责殊’,已初具辩证之思。”
虞栖见与有荣焉:“看来我这快乐教育还算成功?”
方锦羡不置可否:“陛下天资本就不差。”
言外之意是:主要还是基因好,跟你那套松散管理关系不大。
虞栖见听得笑眯眯:“那也是我这个快乐母亲给了他安全的成长环境嘛,心理状态稳定,学习效率才高,这可是有科学依据的。”
说着突然又凑过去:“方锦羡,我发现陛下有个不好的习惯。”
方锦羡浅浅吸了口气:“你说话站远些不必凑这么近,我耳朵不聋。”
“我怕让人听去嘛。”
“什么?”
“我发现他有不喜欢的东西就会往床底下塞,前几日我看到他床底下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里衣香包,还有玩坏的鲁班锁,本以为他喜欢才藏起来,一问才知道是他不喜欢的,这是什么癖好呢。”
方锦羡蹙眉:“李全怎从未提过此事?”
“孩子大了,哪会事事都想让家长知道,你说这会不会无法断舍离,讨厌又舍不得丢,这才往床底下塞?”
方锦羡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帝也有这个习惯,写错字的纸,不喜的东西,顺手就往床底塞,宫人定时会扫出一堆旧物。”
虞栖见了然:“那没事了,可能就是想爹吧。”
她索性搬来小板凳坐过去:“先帝是什么样的呀?听上去似乎是个挺有趣的人,细想起来,他不滥情,对儿子也好,爱发妻,也不昏庸.......”
方锦羡瞥她一眼,脸色无端沉下来。
心里有些不痛快。
先帝虽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突然问他干什么。
他垂眼,目光落回课业,淡道:“问这些做什么。”
“我都替他养儿子了,问问还不行?”虞栖见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和他又是怎么发展君臣情谊的,给我讲讲呗。”
方锦羡静默片刻:“你想听他还是我?”
“都行。”虞栖见想到他的身份,轻咳一声,替自己找补,“你的事不方便说的话,讲讲先帝就好。”
方锦羡把课业不轻不重拍回桌上:“没空。”
“小气鬼。”虞栖见啥也没听到,起身朝后院走,“不跟你玩了,我找允执去。”
盯着她消失的背影,方锦羡有些懊恼。
她不过是好奇,先帝于她,与其说是亡夫,不如说是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而他,却因为那点连自己都厌弃的占有欲和自卑作祟,摆出拒人千里的嘴脸。
他明明有很多时间,至少对她,他总能挤出时间。
控制不住被她吸引,控制不了因她波澜,这已经足够糟糕。
他还要因为处理不了自己的情绪,连怎么和她相处都不会了。
非要将她推远,破坏眼前还算轻松的关系吗?
第27章 讲故事
晚膳后,虞栖见才开始处理今天堆积没干的条陈,处理到一半,方锦羡来了。
他换下白日那身蟒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少了些逼人的威压,倒显得身子更清隽挺拔。
虞栖见用炭笔写着字,警惕地瞥他一眼:“掌印有事?”
别是有什么活要她干,这班加得没完没了。
方锦羡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站定,目光扫过她笔下的条陈,又落到她脸上。
烛光柔和,映得她眉眼也少了白日的跳脱,平添几分静谧。
他抬手,屏退宫人,让殿内只有二人。
虞栖见防备地看着他:“干嘛,跑来杀人灭口?”
方锦羡还是那张淡漠的脸,随手拉过椅子坐到她对面,随意地坐下靠着,目光直视她漂亮的眼睛:“讲故事。”
虞栖见慢半拍地眨眨眼,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等等!”
方锦羡沉默。
她加快写字速度,首次用“准”和“驳”批完剩下的事务,又飞快把桌子整理干净,朝着软榻去,自己爬上去后拍拍对面的桌子:“来这里来这里。”
方锦羡扫过去,那边有茶和点心,还有肉干。
他好笑地走过去坐到对面,虞栖见便殷切地倒茶:“这些都是咸口的点心,你要不要甜的我喊霜兰送来?”
“不必。”
虞栖见做了个请的动作:“我准备好了,洗耳恭听。”
方锦羡又问出那个问题:“想听先帝还是听我。”
虞栖见试探着:“都听可以吗?”
“嗯。”他变得很好说话,眉眼染上回忆,刚酝酿着开口,就被虞栖见打断。
“等等!来点酒吧,我觉得这个气氛不喝两口都对不住你特意跑来找我聊天。”
方锦羡随她便了。
于是虞栖见招呼霜兰送来酒和几样下酒菜。
“妥了。”她满意地笑。
方锦羡重新酝酿了会儿,淡淡启声:“先帝如你所言。”
虞栖见期待的目光盯着他,眼睛亮亮的。
等了一会儿还没下文,她的笑容有点僵:“然后呢?”
方锦羡:“不滥情,爱发妻,对儿子好,也不昏庸,人也有趣。”
虞栖见:“.......没了?”
方锦羡憋着笑,矜持地:“嗯。”
虞栖见果然炸毛了:“你听过人讲故事吗!!!”
方锦羡抬起酒杯和她一碰,自顾自饮下一口,随即慢悠悠启声:“我的父亲,是死去的镇北侯,方家满门忠烈,被构陷通敌叛国,顷刻覆灭。”
虞栖见愣住。
“彼时我十岁,本该被流放,被表兄改名换姓送进宫中,指望我为家族洗清冤屈或是<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
“第一次见先帝,是在净身后的第二年,我得罪了内廷一位权势不小的太监,被寻了由头,罚在暴雪夜里跪在宫道边,若无贵人经过施恩,大概便冻死了。”
“先帝那时还是王爷,那夜恰巧入宫赴宴晚归,车驾经过,让人给了件旧披风,一碗热姜汤,并问了名字。”
“后来,我想尽办法,辗转到他府上当差,侥幸得了些许青眼。”
“他曾受过父亲恩惠,许是从父亲旧部那知晓了我的来历,亲口答应替方家平反,我身无长物,只能用我一辈子的忠诚换。”
方锦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培养我,规训我,也用我。”他顿了顿,“我替他处理朝堂上不便明言的污秽,平衡他无法亲自下场的斗争,他给我权柄,也给我套上枷锁。”
“方家的冤屈,我的性命,皆系于此。”
虞栖见听得屏住了呼吸,她没想到,那听起来颇具人情味的先帝,与方锦羡之间只是如此冰冷又牢固的契约关系。
“他兑现了承诺。”方锦羡抬眸,看向虞栖见,“登基第三年,方家沉冤得雪,构陷者满门抄斩,我父亲追封,灵位入忠烈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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