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真是件琢磨不透的物事。


    小时候看妈妈为着她们母女的生计日夜奔波操劳，让她深信爱是存在的。于是这些年，她也用全部的顺从与懂事去回馈，几乎成了本能。


    可偏偏是此刻，这份爱显出了它另一副面孔——竟能如此平静地，将她领到悬崖边，还要温言劝她自己走下去。


    妈妈说得没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个经年蜷缩在角落的旧伤疤，非但没等来抚慰，反被至亲亲手揭开；不过是将她最后一点坚持也典当了出去，像个失了魂的偶人，线头攥在别人手里；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她的妈妈，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爱她。


    原来世上竟有这样的痛苦，这种情绪比面对顾遥时更甚，她无法抑制，甚至无法解离。


    关静见她哭，急忙抽纸巾替她擦眼泪，但程未雨站起身，与她拉开距离。


    “我……我会去找岳弘文。”她的声音在抽噎下显得脆弱，“你不用担心离婚不成……”


    说完这句，她便觉得再没有开口的必要了。话一旦说到尽头，沉默反而成了最体面的做法。


    她转身离开，走向酒店前台准备另开一间房歇下，却正好看见彭蔚。


    他斜倚着大理石台面，一双长腿随意支着，像是等了有些时候。


    “没谈拢？”他看见她眼睫上未干的湿意，似是欲言又止，没再说出什么话来刺激她。


    “你在这干嘛？”


    彭蔚用下巴朝身旁示意。一只浅粉色的行李箱立在那儿，是程未雨的。


    程未雨意识到这人是刻意等在这里给自己送箱子，立即修整了语气，真诚向他道：“谢谢，麻烦你了。”


    彭蔚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终究没再开口。程未雨没再停留，办完入住便径直上了楼。


    她从包里取出手机，屏幕亮起，涌进来一堆未读消息。


    大半是关静发来的，夹杂几条课程群通知。沈方休的对话栏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


    她给沈方休拨去电话，忙音响了一阵，无人接听，于是回到聊天界面。


    尾鱼：［我到酒店了。］


    ［你在干嘛呢？］


    她其实想打很多字，想对沈方休倾诉自己的遭遇，但看到聊天框内弹出的消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AwaitingDew：［在开组会，待会给你回电话。］


    程未雨知道沈方休近来为陪她推掉不少实验室的事，此刻不便再打扰。她独自打开电脑，靠在床头。


    眼角的泪水还没干，心情也还未平复，她一边用袖子抹眼睛，一边在搜索框里敲字。


    上学期她曾去法学院旁听过几节课，如今隐约觉得岳弘文那些条件不大对劲。


    庆幸自己当初被顾遥气得删好友时，还尚存一丝理智，保留了一些关系尚可的同学。只是当时没备注个人信息，现在分不清谁是谁了。


    只好点开朋友圈。


    尾鱼：[有法学院的友友吗？想请教几个法律问题。/抱拳/]


    不到五分钟，手机一震。


    程未雨一看，来的人竟然是祝妤。


    舟渔独钓：[什么事情居然惹得我们小雨同学发朋友圈求助？]


    [/图片/]


    [我的法律职业资格证书，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程未雨属实没想到，祝妤居然是法学院的学生。


    见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将情况稍作简化，掐掉一些不影响整件事经过的个人信息，大致陈述给祝妤。


    很快，对方便发来三条长达60s的语音。


    程未雨选择语音转文字。


    [首先关于净身出户，出轨行为本身并不直接导致净身出户。财产分割先由双方协商，协商不成再由法院判。出轨是过错，无过错方可以多分财产并要求赔偿，但不是说犯错的一方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其次，在离婚协议中，如果一方以揭露隐私，如出轨事实，作为要挟，迫使对方签订明显不公平的协议，可能构成胁迫。如果被威胁的一方能证明自己是被逼的，可以去法院申请撤销协议。但要注意，如果威胁要说的那些事本身就是真的，法院不一定认定为法律意义上的胁迫。]


    [最后，要求女儿签两亿欠条这事，问题很大。这涉及到债务的法律效力，如果当事人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署的，那么她的意思表示可能不真实，欠条可能被认定为可撤销。此外，欠条的内容如果显失公平，例如，将多年生活费折算成两个亿的债务，也可能成为撤销的理由。另外，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是法定义务，要求子女偿还抚养费缺乏法律依据。将母亲的开销也转嫁给女儿，更是缺乏法律依据。]


    程未雨读完祝妤发来的分析，心口那团乱麻渐渐被理出了线头。


    岳弘文这招，算计得又狠又糙。他无非是吃准了关静不熟悉法律条文，更怕“出轨”二字闹开了难堪，才敢把两份协议捆在一起逼她就范。


    但漏洞也很明显，两亿欠条夸张到可笑，把抚养义务和家庭开销包装成债务，在法律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他急着用离婚协议套住关静，又用欠条套住她，恰恰说明岳弘文自己也心虚，真占理的人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傻又这么急。


    程未雨再一次点开联系人列表，给岳弘文拨去了通话。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


    第28章


    “我昨晚应该给你发过消息, 嘱咐你今天中午落地后，直接来悦宴阁。”电话很快接通，岳弘文略显浑浊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程未雨几年前就已将这人的聊天设为免打扰并折叠, 压根没见到什么消息。她也懒得陪演什么父慈女孝的戏码，这人本也算不上她父亲。


    “直接说离婚协议的事吧。”她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岳弘文才重新开口：“你妈动作倒快。”


    他语气放缓了些, 话却并未变得更中听：“这些年你的开销我从没短缺，不必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今晚回趟家, 我们当面谈清楚。”


    这些年来, 程未雨对这个名义上的继父, 态度已从最初的谨慎小心，转为了不卑不亢。成年之前或许还需逢迎，如今她已能自立，再无必要听从他的任何吩咐。


    “我不想回主宅。”她声音平静, “地方我来定, 稍后发地址给你。你过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随即是岳弘文的声音：“行。


    得到这句答复，程未雨立刻挂断了电话。她不愿与此人多说一句，每多一秒交谈都让她胸口发闷。


    她在房间里简单收拾了行李, 取出化妆包。这次来得匆忙, 并未准备礼服, 原本想着到了峪城再置办, 如今看来, 岳砚青的婚礼也不必出席了, 反倒省去一桩麻烦。


    自下飞机后几乎未曾歇过，程未雨只简单化了妆，便提前去了一趟隔壁购物中心, 买了些接下来或许用得上的东西，接着打车前往餐厅。


    途中收到了沈方休的来电。


    电话接通时，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程未雨听见听筒那头略微的嘈杂，清楚他应该是刚结束组会。


    “你一小时前发的那条朋友圈是怎么回事？”沈方休的声音传来。


    岳家这些破事太过难以启齿，程未雨可以掐头去尾讲给祝妤听，却无法对沈方休坦白。


    她下意识避开了真实缘由：“没什么，就是看书时读到些情节，好奇法律上会怎么判，随口一问。”


    她语气寻常，沈方休便也没追问，只是温声道：“别是坐飞机时一直在看书。久了伤眼睛，要记得歇一歇。”


    “知道啦，沈医生。”


    沈方休听出她那点轻微的揶揄，并不在意，只觉得可爱。


    “今晚我得跟导师去个学术聚餐，可能没法及时看手机。”他接着说，“你发的消息，我晚些回你。”


    “嗯，你去忙。我正好……也有些事要处理。”


    车子驶下高架，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梧桐的街道。沈方休又问：“你要参加的婚礼，具体是哪一天？”


    程未雨本想告诉他自己大概不需要参加婚宴了，但一想到这样说又得解释一番家里这堆事。


    于是只答：“明天。”


    “好，那你今晚好好休息。”他说完，又轻声补了一句，“睡前……给我打个电话？”


    出租车缓缓靠向路边。程未雨抬眼，已能看见餐厅暖黄色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


    她听着沈方休的声音，说：“好。”


    电话挂断的同时，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姑娘，到了。”


    程未雨付过车钱，独自下了车。


    这家餐厅藏在峪城一条僻静的街边，程未雨曾来过许多次。


    当年转学来峪城后，她就读的私立中学就在这条小街的尽头。放学后若是等不到家里的车，她常沿着街慢慢走。


    有一回遇见几只野猫打架，她从里头救出一只瘦伶伶的小狸花，后来才知道，那原是餐馆老板捡回来养着的。小猫出生不久便被扔在路边垃圾桶，身上带着病，一直没养好，总被巷子里别的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