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感念她心善，常留她吃些小菜。一来二去，便熟了。


    特意将地方约在这里，也是因着这点旧日情分。若是那些气派堂皇的大餐厅，程未雨总担心岳弘文会提前打点，暗地里给她设套。


    走进餐馆，柜台后的老板抬眼见着她，先是一愣，随后才认出人来，脸上顿时漾开笑意：“是你啊？毕业之后好些年了，都没见你再来过。”


    程未雨微笑着点头：“后来去外地念书了，今天刚回峪城。老板，能给我安排个安静些的包间吗？”


    “当然当然，你是老熟客了，别客气，跟我来。”老板引着她往深处走，推开最里间一扇木门，“这儿清静，说话方便。”


    程未雨道了谢，在桌边坐下。等老板带上房门，她才从包里取出手机，将岳弘文从黑名单里移出，把那串地址与房号发了过去。


    岳弘文来得很快。


    包间门被推开时，程未雨正低头看着手机。她没抬眼，只听见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然后是对面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选这么个地方，倒像你会做的事。你跟你妈不一样，她喜欢排场。”岳弘文坐下，目光在简洁的包间里扫视一圈。


    程未雨这才收起手机，看向他。


    岳弘文穿着依然体面，但眉宇间沉积的疲惫是熨烫平整的西装也盖不住的，眼下青黑在顶灯下无所遁形。


    “这里安静，方便把话说开。”她语气平淡。


    岳弘文似乎很欣赏她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搁在桌上，推至她面前。


    “离婚协议，你妈已经签了。现在，我希望由你来签这份欠条。两亿不是个小数目，但只要你签了，你妈的事，我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影响你们以后的生活。”


    程未雨冷笑：“你既然知道是天文数字，就该明白，我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拿什么还？”


    “你放心，我既然开这个口，自然评估过你的价值。钱，未必需要你真金白银地掏。恒远未来会有你的位置，你做出的贡献，自然可以抵债。”


    “处理得干干净净，”程未雨重复这五个字，抬眼盯住他，“意思就是，你不会再拿我妈和彭士诚的事做文章，对吧？”


    “聪明。”岳弘文向后靠了靠，面上露出赞赏之意，“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省事。”


    “你妈一时糊涂，我可以给她留点体面，但这代价总得有人付。你妈现在没什么钱，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前程远大，这笔债你慢慢还，我们也可以慢慢商量还款方式，不会把你逼上绝路。”


    他说得语重心长，仿佛真是为她考量。


    “如果我不签呢？”


    岳弘文短促地笑一声：“那你妈的事，恐怕就得按另一种方式了结了。我无所谓，恒远的窟窿，东墙西墙，总有砖能补。”


    “但你妈……还有那位彭先生，他们的名声怕是经不起折腾。还有你，你忍心看你妈到这个岁数，还因为这种丑事，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


    “所以，”程未雨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签了这欠条，你就不提她出轨的事，顺利离婚。我不欠，你就要把这件事闹大，毁了她和彭士诚的名声，顺便也让我难堪，是这个意思吗？”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是解决问题最体面的方式。对你，对你妈都好。毕竟这些年，我在你们身上花的钱事实实在在的，现在拿回一点补偿，不过分吧？十倍，也只是个说辞，你要是困难，我们还可以再谈。”


    程未雨沉默了片刻，垂下头，再抬眼时，脸上带着明显的挣扎与疲惫。


    “我需要点时间想想。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只听你一家之言。我妈那边，我也得问清楚。”


    岳弘文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似是确认了那份动摇的真实性，不再紧逼。


    “行，给你时间考虑。”他作势要起身，却又忽然停住，目光扫过程未雨放在桌下的手。


    “不过，在谈这么大的事情之前，最好彼此都坦诚些。”


    话音未落，他忽然探身，手越过桌面，精准而迅速地抽走了程未雨虚握在桌下的手机。程未雨一惊，想夺回已来不及。


    岳弘文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几下，点开录音软件，里面正显示着一段长长的录音文件。


    他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意外。他删除了文件，然后将手机放回程未雨面前的桌上。


    “小姑娘，别在我面前玩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把戏。下次再让我发现，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他这才真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东西留给你。想通了，随时找我。别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离开，包间门开了又关，将外面隐约的市声隔绝。


    程未雨还坐在原位，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将手伸入长裤口袋，取出一支金属长条。


    那支录音笔是她来之前特意买的，从她坐下起便静静躺在口袋里，录制着一切。


    祝妤的分析给了她启发。


    岳弘文那些苛刻的条件，在法律上并非铜墙铁壁。若能在法庭上证明欠条是受胁迫所签，且数额远超合理范畴，她便有胜算。


    不过，岳弘文最后那几句话，让她品出了别的意味。


    他恐怕从没指望她真能还上这些钱。那张欠条更像一纸驯服工具，将来或许会变成勒在她颈上的绳套，逼她去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


    若真如关静所言，恒远大厦将倾，那么岳弘文想让她碰的，绝不会是什么干净买卖。


    程未雨才不会任他摆布。


    回到酒店，她简单洗漱后躺下，暂且将那些烦心事抛诸脑后。


    一会儿的功夫，手机里又积了好些消息。


    关静发来好几段长语音，程未雨没点开。


    岳弘文发来明日婚礼的时间，嘱咐她准时到场。程未雨扫了一眼，没回。


    祝妤贴心地问候了几句，她感激地回复，只说先前咨询的事与己无关，让对方不必挂心。


    最后，她点开沈方休的对话框，拨去视频请求。


    给沈方休设置的专属视频铃声只响了几秒，那边便接通。


    屏幕亮起来，赫然映出一张清俊的脸。


    他像是刚沐浴过，身上松松罩了件白衬衫，布料被水汽浸得有些软塌。


    头发还湿漉漉地垂在额前，灯下看，发梢凝着水光，水珠一路蜿蜒，滑过明晰的下颌线，最后没入领口，隐约透出底下肤色。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程未雨面不改色地撒谎，“陪我妈说了会话，后来自己去逛了逛街，峪城的商圈太多了，我只能挑着逛，现在瘫在床上根本不想动。”


    “走累了？我待会儿发你一张穴位图，照着按一按，能舒缓些。”


    “不要，”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带上点不自觉的撒娇，“懒得动。要是……要是你能在这儿就好了。”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像羽毛搔在耳膜上：“那我现在订最近的航班飞过去？专程为程小姐服务。”


    他开玩笑的话总是说得煞有介事，分明话里意思很不正经，面上却丝毫不露，让程未雨不得不认真回答。


    “那还是不用了……等我回去以后你再帮我按吧。”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笑。


    沈方休似乎走到了窗边，光线亮了些。镜头不经意晃动了几下，恰好掠过他领口。


    那里因水渍而微微透明，隐约勾出一段锁骨轮廓，再往下，是衣料下起伏的胸膛线条。


    程未雨的目光定了一瞬，随即慌忙移开，却觉得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沈方休像是没察觉她这片刻的失神，只是将镜头重新端稳，嘴角噙着一点未散的笑意：“今天逛街，买到什么合心意的了？”


    “嗯……几条裙子。”她定了定神，才接上话，“有一条雾蓝色的鱼尾裙，很衬肤色，等回去后穿给你看。”


    “好。我记着了。”


    你呢？”程未雨转开话题，也把那些扰人的画面赶出脑海，“晚上的聚餐，有趣么？”


    “有趣谈不上。”


    他回想了一下，语气里带些无奈调侃：“张教授带的那位博士生，敬酒时太紧张，一杯红酒全泼在了导师的秃顶上。旁边有位师姐嘴快，当场就说：‘师兄，这是你新课题的生发实验吗？’老爷子脸都青了。”


    程未雨忍不住笑出声，一整天的紧绷似乎也随之松了松。


    “你现在在哪儿？”她注意到他身后的背景，是古朴的木格窗，窗外树影婆娑，“这不像学校宿舍。”


    “今天聚餐结束太晚，学校地库已经不放行了，我的车开不回去，索性在学校附近找了个地方住。”


    沈方休将镜头缓缓转过，展示着房间。


    “这是我外公外婆从前住的老房子，一直留着。家具都有些岁数了，但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