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条雾蓝色的连衣裙也存在一点小巧思。


    真丝质地，裙摆裁成细致的鱼尾状，一道道褶裥自腰际垂下，如被风吹皱的湖面，行走间会漾开波光。


    鱼尾，鱼尾，阳痿，阳痿，程未雨为岳砚青献上最诚挚的嘱咐。


    岳弘文为儿子寻得的这门亲事，着实精妙。新娘家中专攻心血管医疗器械，早年也曾风光过，可惜近两年技术迭代没跟上，前几轮海外投资又接连亏损，账面越发难看。


    新娘家挑来选去，看中了恒远在渠道和区域代理上的布局，恰好能与自家现有的产线形成互补，这才点了头，让岳弘文捡了个大便宜。


    女方对今日这场联姻极为看重，婚礼便设在云邸公馆。整座园林皆被包下，宴席将持续三日，四方宾客也都下榻其间。


    时值初夏，园中草木葱茏。


    入门便是一道水磨青砖的照壁，转过照壁，太湖石错落有致地立在碧波之上，回廊曲折，将一池睡莲与几处亭台串联起来。紫藤花架下光影浮动，石榴含着苞，墙角几丛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


    整座公馆浸在一种沉静而雍容的静谧里，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移步换景，处处皆可入画。


    程未雨匆匆抵达时，已近正午。


    公馆那道黑漆大门外，各式轿车络绎不绝。身着青灰色制服的服务生穿行其间，引导车辆、恭敬拉门，无人向这辆缓缓停靠的灰蓝色出租车投来一瞥。


    程未雨也不在意，让司机靠边停下，便自行撑伞上前，将请柬递给门边一位服务生。


    她被引至?楼一间客房。


    门合上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昨日购置的红外探测仪，对整间屋子地毯式搜索一圈，直至确认岳弘文没在这屋子里动手脚，才安心将仪器收起。


    床头白石小几上，搁着一册婚礼流程手册。程未雨随手拿来翻看。


    婚宴首日意在迎宾。至午后两点，宾客陆续到齐，在管家的指引下入住各自房间。公馆各处散落着精致茶点，任由来客在园林中闲步取用。


    程未雨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理念，决定待日头稍敛，也出门转转。


    在此之前，她给沈方休打了个电话。


    忙音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比沈方休声音先传来的，是一片喧嚷人声。


    “你在哪儿呢？”程未雨靠在窗边，指尖划过冰凉的窗玻璃。


    “学校食堂这边办活动，我刚刚路过。”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依旧清冽，却带着一丝微喘。


    “哦。”她应了一声，垂下眼，“你今天很忙？一整天都没消息。”


    “是有些忙，手头项目收尾，实验室里都在赶工。”他顿了顿，背景音似乎远了些，像是走到了相对安静的角落，“想我了？”


    程未雨耳根一热，没接这句，只道：“那你忙吧，我不吵你，晚点再打给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笑，气息轻轻拂过收音器：“晚点是多晚？像昨晚那样？”


    昨晚的记忆轰然涌来，程未雨喉间一紧，指尖蜷缩，声音却故作镇定：“沈同学，请你谨言慎行，不要说些引人遐想的话。”


    “好。”他从善如流，“那我用最简单、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跟你说——”


    “停！”程未雨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是正常说话吧。”


    “今天的婚宴怎么样？”


    “我刚到公馆，还没出去逛呢。”


    “这样……那你住宿的条件还好吗？”


    “挺好的，我用探测仪检查过了，应该很安全。”


    “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程未雨忽然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慢悠悠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儿的客房风格复古，没有你喜欢的那种大镜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是么，你住几楼？”


    “?楼。你问这个做什么？”


    “?楼……”他低声重复，“隔音应该不错。”


    程未雨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脸颊腾地烧起来：“沈方休！你再胡说八道我真挂了！”


    耳边传来他毫不掩饰的低笑声，似乎极为愉悦。


    笑过之后，他倒是见好就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的错。云邸公馆的园林景致很好，你应当会喜欢，趁现在有空可以逛逛。”


    “……嗯，正有此意。”程未雨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那我先挂了？”


    “好。”


    程未雨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的拱形铁艺雕花窗。


    临墙一树绛红花瀑倾泻而下，累累垂垂，烧如江南锦绣。


    她推开半扇窗，人声与热浪一并涌入。花艺装点的小楼下，几道绰约人影正立在荫处。


    “小筠姐，你到底定了哪套主纱？我哥口风紧得很，半点不肯透露。”


    岳洗棠正挽着舒筠的手臂，从缀满铃兰与绣球的花篮拱门下穿行。


    “你哥说这个要保密，否则就没惊喜了。”


    三五位摄影师紧随其后，长镜短焦，今日只为新娘子一人流转。


    岳洗棠很知趣，只一身素简的过膝裙，恰衬得身旁一袭新中式礼服的舒筠明艳不可方物。


    岳弘文早有嘱咐，这位即将过门的嫂子，务必要伺候周全。舒家此番联姻诚意十足，几个关键项目都已与恒远搭上线。


    为此，岳洗棠特地从英国被接回来，这些天哪儿也不许去，生怕她又一声不响跑出去玩，误了婚礼进程。


    岳洗棠自小被骄纵惯了，少有这般时刻捧着谁的时候。但对舒筠，她不得不服气，也就敛着性子当个跟班。


    舒筠目光稍移，她便递上水；日头略斜，她便撑开伞。几日下来，功夫没白费，嫂嫂已将她视如己出。


    “棠棠，听岳叔叔说，你现在在英国学艺术。往后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呢。”岳洗棠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我爸和我哥都想我回峪城。我倒是……想去凤浦试试，办个小画展什么的。”


    舒筠唇角微扬：“我在凤浦有几位做画廊的朋友，回头介绍你们认识。画展的预算你不必操心，报给我就好。”


    “真的吗！嫂嫂你最好了！”


    岳洗棠正挽着舒筠说笑，忽闻头顶一声短促惊叫，紧接着便是花盆碎裂的脆响。


    一只巴掌大的多肉盆栽从天而降，砸碎在舒筠脚边不到半尺的地板上。


    泥土与陶片四溅。


    舒筠猛地后退半步，素白的新中式裙摆上，已绽开几朵污浊的泥点。她蹙起眉，还未开口，身后随行的侍者已急忙上前。


    岳洗棠则惊呼一声，随后抬头寻找罪魁祸首。


    一眼望去，恰好对上?楼窗台后那双无辜的眼睛。


    “程未雨？”岳洗棠的嗓音陡然拔高，“你存心的！”


    程未雨自觉冤枉。


    讲道理，她刚才一直站在窗边，指尖都没动一下。


    而且她看见了，是隔壁房间一个小孩趴在窗台上玩闹，小手一推，那盆多肉便翻了下去。花盆坠落时，隔壁随即传来一声女人低呼，紧接着是匆忙关窗的闷响。


    如今窗扉紧闭，一切了无痕迹，她成了背锅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你给我下来！”岳洗棠站在楼下嚷嚷。


    程未雨身正不怕影子斜, 无视她的无理取闹。


    转眼扫见舒筠眼中的忧色，觉得纵容岳洗棠在这儿驴叫下去，坏了人家婚宴气氛, 也不是个事。


    她拿起床边那只薄荷绿手包，转身下了楼。


    走到一行人近前时，舒筠身边已簇拥了好些人。岳砚青不知何时也已赶到, 正立在岳洗棠身旁。


    兄妹俩朝她扎来目光，虎视眈眈。


    “程未雨, 我爸邀请你来参加婚宴是给你脸, 你穿得这么招摇就算了, 知不知道高空抛物能判刑？”


    说这话的人是岳砚青。


    程未雨睨他一眼，这人今日一身昂贵西装，头发抹得光亮，也依然掩盖不住内里那股王八之气。


    唉, 新娘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程未雨淡淡瞥他一眼, 眸子里净是懒倦的无辜：“请柬上又没写穿衣规范。”


    “况且，花盆不是我丢的。高空抛物怎么判我不清楚，但我记得，把未成年人骗到郊外遗弃, 若情节严重, 可按故意杀人论处, 是要坐牢的。”


    她这话指向太明显, 岳砚青面色骤然一僵, 一时竟驳不出半个字。


    一旁的岳洗棠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旧事刺得骤然炸开：“程未雨, 你别给脸不要……”


    “岳小姐。”


    一道平稳的男声从旁响起，截断了岳洗棠未尽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自围观人群中缓步走出。


    “刚才发生意外时, 我正巧在二楼的公共阳台上，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


    他目光在程未雨身上流连，看得程未雨心里疑惑，她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