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过去了有些年,如今回想起来,你仍然会微微颤栗。那时年轻的你困于作茧自缚的精神危机里。没有思考过过度透支的严峻后果,也没有思考过把你当作自己孩子一般看待的老师在那段时间里会是如何心痛与担忧。
老师经常会来实验室捞你,防止你不知不觉饿死或晕死在里面。
实验室的恒温<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模糊了时间的流逝感,窗外的人造银杏永远凝固在深秋状态,你也被困在自己挖出的坟墓里,随着一次又一次机械的失败埋得越来越深。
你记得实验室里白惨惨、水淋淋的灯光在室内结起一层层化不开的霜,通风管道在深夜里发出类似潮汐的叹息,培养箱幽幽的蓝光如同一片不甘溺毙的月光。
隔离、失望、麻木与不甘,纠缠着,将整个世界揉成一团混杂的实体,渐渐的你开始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各种事物的名称缓缓被你遗忘——色彩,天气,心情,还有食物的名字。
高强度持续运作下你因为晕倒进了几次急诊。但意识清醒之后,你都义无反顾地拔掉针管重新回实验室。
你已经忘记这段疯狂的日子是如何走向终结,它在你记忆里烙下的最后一幕是急救室里永远拉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窗帘。
那时候你已经掉了二十几斤,高烧不退,持续昏迷,甚至器官开始出现衰竭。最后清醒过来时,你与世界打照面的第一幕,是老师握着你的手默默流泪的身影。
你惊觉她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老师,我……你想张口,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好像被密封在了水族馆的水箱里,所有视觉和听觉都被厚实的水体隔绝开来,摆脱不了的窒息感捏住了你的喉咙,你努力尝试了几次开口说话都以失败告终。
老师对你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你不必说话。
“会过去的,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师轻声说。
“喝点水吧。”她用小勺子将水一点点喂给你。
你闭上眼,泪水挤在你滚烫的眼皮底下,争先恐后地向外逃逸。
你记得最开始的时候,老师在收下你这件事上,为难了许久。
“你的心里有一团火,无人可以靠近,”老师说,“也许有一天,它会烧死你自己。”
这个早已决意侍奉真理,在学术界里撑起摆渡年轻学者小舟的老人一生未婚,桃李天下,却对着你露出了几分复杂、犹豫与喟叹的目光。
她把那瓶属于你的雪利酒郑重地放入书房暗门后的恒温酒窖,你看见她在那上面标注了这样一句话:我将守候火焰,永不熄灭。
你恍恍惚惚地想到,就是从那一刻起,老师做好了与此刻短兵相接的准备。
她劝不了你,她所能做的,只是站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忐忑地看着你,将满心的担忧和心痛都妥善收起来,化为一小杯不温不火的淡盐水。
也许看着你走出来,也许看着你走向死。
你模糊地感觉到老师正在尽可能轻柔地为你擦去脸上的泪水。
“放下吧,孩子,”老师摸摸你的脑袋,“今年该回家过圣诞了。你的家人们还不知道。”
你终于再也克制不住,用已经忘记了要如何说话的沙哑嗓子低声哭号起来。
放下吧,都过去了,你躺在病床上意识涣散地想。
放下了吗?
过了一段时间,John给你发来一条短信,告诉你Irene还活着。
Irene假死似乎还是昨天发生的事,你简直可以闻到一股浓烈的青草香和泥土的腥气,那是你第二天早上回家后和妹妹一起修剪草坪时呼吸的空气。
但你记得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并且你一直对John说你很遗憾没能见到这位兼具了美貌和手腕的女士,于是你兴高采烈地跑去围观了。
你不请自来地闯进221B时,他们正以一种奇怪的布局相对而坐。
像是警惕地对峙,但又没有太多敌意;像是坦白地合作,但又没有太多信任。
你的突然到来引来了三人惊讶的目光,但没有人说话。你知道文明社会的礼貌让他们觉得此刻应该由你先发言,也许他们正等着你为唐突拜访表示歉意。
而你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你旁若无人地走过去,自如的在John的位置上坐下了。
“不帮我们介绍一下吗?”Irene打量了你片刻,扭头对Sherlock说。
“你可以叫我Brain,”你索性拽出了这个名字抛给她,有个假名不是什么坏事,“嗯……我知道你,你肯定也已经知道我了。所以不必介绍了。”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Irene。
她极美,是一种带着锋芒的凌厉的美,微微上扬的眼角藏蕴着剑一样的清光,明亮得让人心惊。可她眼中浑然天成的高傲和残酷如同纷然的大雪,将这簇清光遮掩得乍隐乍现,让人怀疑那些足以照耀凡世俗杂的明亮其实都是封在冰雪里的刀刃,不分敌我,收割每一个觊觎这美貌的生命。
她实在是美,也实在是聪明。
你叹息。
你不知道她平常是怎么样的,但应该不是现在这样,穿着睡衣,披散着头发,洗尽铅华,无辜无害,那些凌厉的锋芒都被卸了下来,诚实地放在你面前以示诚意,此刻的她更像是邻家一起长大的女孩。
谁都不会愿意去怀疑这样一个全身心信任着你的邻家女孩的。即便你清楚她远不如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无辜。只是在此时此刻,你想要沉溺。
你看了眼Sherlock。他也不例外。
你移开目光,故作遗憾地撇撇嘴说:“我还是喜欢女王姐姐。”
你想借此提醒Sherlock不要忘了面前女人的真实身份,但他好像没有get到。你只能帮他到这儿了。你不再说什么,专心听他们的对话,他们似乎在讨论一组密码。
这段讨论在你听来问题不大,尽管有过导弹发射计划的先例,你已经能猜到密码或许没错。但所谓的MOD官员和译码专家不一定是真的。你留意到的是一个可以有问题也可以没问题的细节。
Irene不太必要地描述了这两个人在她的「游戏」里的状态,以一种像是炫耀又像是挑逗的语气。
你看见John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有些诧异,有些尴尬的神情,同时他轻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但你眯了眯眼睛,有了主意。
“约瑟夫?”你突然出声。
你果不其然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当Sherlock皱起眉头看你的时候,Irene替他们问出了心声:“Sorry,你说什么?”
“译码专家呀,”你无比真诚与坦荡地说,“我的朋友,鼎鼎大名,英国当仁不让的top专家,而且他也对我说起过一个解不开的密码。我想你说的或许是约瑟夫?”
Irene看了你一会儿,她的视线很稳定,里面的情绪也基本没有波动。同样的,她的回答也让你挑不出错来:“Oh,尽管我们这种人一般不会用真名,但我想他不叫约瑟夫。有机会的话我会就这件事好好拷问一下他的。呵呵,关于谁才是最牛的译码专家……他会付出代价的。但总的来说我是相信他的,学术圈里总是有学者相轻的现象,我也做过一些调查。”
她笑得又魅又洒脱:“不过,我是真名,这个你们可以放心。”
你慢慢收回了笑容。
约瑟夫确实是密码学的专家,但你与他并不熟悉。你想试探她,但她确实没有给出破绽。
你信口说道:“如果是女王姐姐的话,叫什么名字我都放心。”
你与她的视线在半空中对撞,你们谁也不让谁。
接着你冷眼旁观着Sherlock开始为Irene破解那个密码。总的来说你不是很担心这个密码的内容,估计它的地位和导弹发射计划不会相差太多,而且Mycroft都说了,反正代价他会承担。
你只是在Sherlock开始解读他的结论的时候,偷偷摸出手机,背手给Mycroft发了一条短信。
就你目前掌握的信息来说,Sherlock应该是输了。不管Mycroft之后有什么手段,你是时候提醒他拿出来了。
老实说你实在是不太会背后盲发短信。但你相信你们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默契。无论你发过去什么内容,以Mycroft的脑子,应该都是可以领会到的。只要你发出去的是一段乱码就行,越乱越好,可千万不要有什么意义。
之后你们看见Sherlock进入了一种类似入定的状态。John说他是在思考。
“走吧,该干嘛干嘛去吧,”John对你们说,“他进Mind Palace了,接下来他可能会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那我回实验室了,本来我也是为了见女王姐姐一面来的,”你正愁找不到脱身机会呢,忙不叠地说,“女王姐姐,以后再见啊。”
你来不及去看Irene的神情了,在离开221B的车上,你迅速检查了你的短信记录。
你一脸黑线地发现你把自己保存在相册里的酶催化模型发给Mycroft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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