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改变,都是前掌门裘善德死后才开始的。
宋辞在其中,又做了多少呢?
申淼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青白身影上。
很想对她说一声,“谢谢。”
·
“不过,”我刻意拖长了调子,挑了挑眉,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真的,而不是你现场编出来唬我的。”
宋辞眉心一跳,被我这话强行从情绪里拽了出来,气极反笑:“晗光殿下倒是谨慎。”
我摊手耸肩,“没办法,之前太傻,什么人都信,所以被骗得惨兮兮的。现在总得学精一点。”
“能说出这种话,就说明你还没有‘学精’。”她反唇相讥。
不理会宋辞对我的无关诋毁,我继续追问:“所以,证据。”
“至少得让我相信,你和崔楚西,真的在一起过吧。”
这话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道理。
百年里物是人非,当时未必能留下来什么“定情信物”,崔楚西现在也什么都记不得。
这些我当然知道。
倒也不是存心刁难,只是这几日宋辞一惊一乍,方才又无端端吓我一跳,总得讨些什么回来。
宋辞垂下眼,我好像能看见她手上鼓起的青筋,腮帮也下意识咬紧。
我有种感觉,如果可以,她下一秒就会把那根簪子扎进我手背。
但她不愧是“银簪仙子”,还是有些气量的。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如此几次往复,宋辞终于平复了心情。
“好,我告诉你。”
这话说的时候牙根都咬紧了。
隐隐中,有种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预感。
“我告诉你,”
“崔楚西的左腿膝上三寸,有一颗小痣。”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
“这让我如何——”
“你怎么会知道!”
这声音一出,我和宋辞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人,正是中了迷魂散,本该软绵绵趴在宋辞怀里不省人事的——
崔楚西。
她双颊绯红,气得直蹬腿,活像一只炸毛的猫。
我愣了一瞬,张口便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崔楚西被我一问,气恼寸寸消退,颇有些尴尬地咳了咳,“从你进屋开始。”
“就是……你的迷魂散,可能,迷不了‘魂’。”她从宋辞怀里站直,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医修近在咫尺的眼。
我皱眉,“那你醒了为什么不吱声。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大打出手。”
“因为,我也好奇嘛……”
白衣女子出现时,她本来只是觉得气息熟悉,想着假意中计,看看这人要做什么的。
没想到,一下就听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所以,”默不作声的宋辞突然开口。望向崔楚西的时候,那双病态疯魔的眼里竟洇开几分脆弱,“你也会认为,我说的,只是故事而已吗?”
崔楚西一呆,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其实,还是有些想不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是,我觉得,我想要相信你。”
·
宋辞是崔楚西认识的第一个“外面的人”。
回生门的大门常年紧闭。
入了门,除了偶尔送来米菜的婆婆,他们便再没见过其他活人。
院墙太高,遮住了外面的天空。
却遮不住孩子的好奇。
他们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对“外面”有无限的幻想。
那天晚上,崔楚西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举起那把粗糙到硌手的铁剑,剑尖直指那面高高的院墙,信誓旦旦:
“等我长得再高些,我一定要翻出去看看外面!”
萝卜头样的孩子亮着眼睛,围着她欢呼。
后来,崔楚西真的长高了。那柄铁剑在一遍遍挥砍中越来越薄,薄到能够映出自己的脸。她终于有了翻过那面墙的本事。
可当崔楚西真的去了墙外,穿着她最好的最显眼的红衣,大喇喇站在道上,才发现那些白色的医修摩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看向她。
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没有人问她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红又这么粗糙,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拿着一柄快要断掉的剑。
连衣冠楚楚的戒律长老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好像这里并没有一个人站着。
她总有些郁闷。
回到院子里,同伴们围过来,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眼睛亮晶晶的:“外面怎么样?好不好玩?”
崔楚西还是眯起眼睛,用力点头,“特别好玩!”
也不算骗人。
毕竟,她只要能出去,哪怕只是看看树上跳来跳去的鸟雀,也足够有趣了。
但,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崔楚西一如既往地翻过墙,想要去摘隔壁院枝头的果子。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掉衣角的灰,就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的衣袍,跟这杂草丛生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似乎是被自己吓了一跳,扭过头,脸上那种特别假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换成一种茫然。
于是,崔楚西发现了。
那个“看到”自己的人。
她没笑。
所以,她笑了。
“嘘,别出声。”
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第52章 渡尘
那两人在我面前旁若无人地对视起来。
明明该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却硬生生被搅出一股甜腻的味道。
我挠了挠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刀收回纳戒。
不是很想在这里做一盏亮堂堂的油灯。
于是抬脚,准备出去吹吹风。
“晗光殿下。”临出门前,宋辞叫住了我,“我找您,是为了邀请您与我一同——”
“复仇。”
我眼皮一掀,定定地看着她,想要从那张脸上辨察出几分玩笑的意思。
可那双杏眼里一动不动,满是坚定。
我看了她许久,半晌,摆了摆手,“再说。”
“您……”
我抢在宋辞挽留之前,截住了她的话头。
“还有,别再叫我殿下了。”
推门而出。
·
再说。
轻飘飘两个字。
像<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话本最末的“未完待续”,又像鼻孔朝天的官老爷打发人的“回去等消息”,总是含混不清的意思,叫人见了忍不住抓心挠肝。
“这是什么意思?”憨厚的犬族不解,“无端端受了这么大的罪,她难道不想要报复回去?”
经了万云仙庄那一遭,如今的修士们已经接受了修真界总在坏方向上“无奇不有”的现实,也对魔尊身上的事愈发心平气和起来。
“谁知道她怎么想的,”一旁的大汉说着,很刻意地绷了绷下胳膊上的肌肉,“换了我,早把那害人的混账打进土里了!”
年迈的道士顺着拂尘,慢悠悠地接话,“说不定,这魔尊实则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
“不敢对罪魁祸首下手,反而祸害起旁人来。”
这话一出,引来几声附和,也有几人皱眉。
那声音没做收敛,叫前方的晗靖听得清清楚楚。
无论窥心镜展示了什么,“魔尊为祸四方”的印象还是牢牢扎在人们的脑子里。
姑姑离这里不算很远,那些怀着恶意的议论声,她或许也能听到。
不,或者说,她其实一直都能听到。
甚至,自己也曾是这些声音的一员。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晗靖的手握成拳头,望向那道身影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愧疚。
但魔尊似乎完全没受任何影响。
这让晗靖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可与此同时,她也和那些修士一样疑惑。
亲人不在,爱人不识,身份被盗走,躯体被侵蚀,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在凡间流浪了那么多年。
如今终于有人把复仇的刀柄放在她面前。
为何,她却只是留下一个“遥遥无期”的答案。
姑姑,您到底在想什么?
·
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个彻底。
与宋辞对峙时分明还是夕阳,看来她这故事真的讲了很久。
月亮吝啬,把身躯躲在云层后,不肯匀一缕光辉给我。
我无所事事,漫无目的地踱步,随手摸出怀里那本宋辞抛来的册子。
她说,裘善德死后,她踩着那人的肩膀坐上了长老的位子。借着首徒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将师尊的遗物照单全收。
这本《移花接木》也是其中之一。
她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的,隔着三层机关,被裘善德藏得严实。
能被这种人藏起来的,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看了,也终于得知崔楚西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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