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袖中的手缓缓收紧,他掐着柔软的掌心,心慌意乱地告诉自己,情绪不能外露,不要被看出端倪,不能………………
“是吗,还有这样的事。”裴寂淡然地道。
孟叶影无奈地叹息:“是啊,你听着也觉得荒谬吧,怎么能有这样的儿郎,居然要嫁给母亲的友人。”
“这件事,你当有所耳闻吧,瞧我,也是上了年纪,老糊涂了,忘了你也是徐州人,应当听过,"孟叶影的神情重新变得慈爱,“好孩子,此时听一听也就算了,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我当初也为之震撼,觉得那小郎君大胆。”
裴寂道:“的确胆大。
他的心绪不能平静下来,裴寂不知自己同他坐了多久,听着孟叶影掏心掏肺般对他劝导。
“公子,今日不做糕了吗?”曲水看他在院门口久久站立,出言问。
裴寂回神,只是眸子里是一片寂寥:“做。
曲水听他没说不做,这才放下心来,只当他是病还没好全,适才就没能回神:“好公子,快别吹冷风了,今日天儿冷,公子方退了热,若是再烧起来,家主是要担心的。”
他上前为裴寂披上厚厚的大氅,细致地给他将脖颈出的毛领打理好,争取不让一点冷风吹进去。
“义母,担心我吗......”裴寂喃喃。
曲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当然了,家主多疼公子啊,若是公子又病了,家主自然是要担心的。”
这场雪来得突然,湖面还没来得及结冰,雪就落了下来,裴寂错眸,看着未曾结冰的水面,看着其上的涟漪:“可是我不该这般。”
曲水不知晓他说的什么,但也清楚,裴寂不是在回答他的话。
他跟着裴寂回内室,紧闭门扉后,才道:“公子是在说,老太君方才提及的事?”
老太君说话没有避着人,他与老太君身边新的老公公在一旁侍奉,这些话还是听见近的。
“你也觉得,那个公子很坏吗?”裴寂有些怅然。
其实这话他不该问曲水的,当初此事传出来时,徐州人无不是对此深恶痛绝。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只是不被人认可,传出来也是一桩丑闻。
曲水是他身边的仆从,到底要为裴寂着想。
只是裴寂问他这种问题,曲水一时半会不能想通,他究竟为何纠结此事:“那,那位公子最后嫁给母亲的友人了?”
“是,他嫁过去了。”裴寂道。
曲水又问:“那他过得好吗,妻主对他如何?”
裴寂回想了一会:“他的妻主对他很好,妻夫二人很恩爱。”
“那就好了呀,”曲水为他解开系带,将棉氅铺在横架上,“那位公子得偿所愿了,旁人说什么,很重要吗?”
“可是,”裴寂抿了抿唇,看着他,说出内心的担忧,“我与义母不同,她是朝堂命官,这样的事,会影响她的声誉。”
曲水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恐怖,他又无法改变的事实。
公子无可自拔地爱慕家主。
倘若裴寂没有义子的身份,这件事就很好理解,但这层身份轻如鸿毛,也能重于泰山,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要看家主的心意了,”曲水思量了一会,提议道,“公子总不能一直不告家主吧,家主总要知晓的。”
“我不敢试探义母的心意,曲水,”裴寂冰冷的手握住曲水的,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安慰与温度,“我很清楚义母是怎样的人,如果她认为我这个想法不成体统、有违伦理,我又当如何,曲水,如果被义母厌弃,我会死的。”
曲水看着他的眼睛,劝慰道:“公子总要试试呀,我知晓公子爱慕家主,可公子不肯开口,家主也不知晓这份心意,若是时局不待,让公子嫁与旁人,公子不会遗憾吗。”
“有成也有败,这个我说不准,可至少公子不该这样折磨自己。”
“......说出来,难道不是折磨义母吗,她一定会觉得,我不是什么好孩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裴寂缓缓松开手,任由曲水为他卸下外层的衣衫,“如果她为此讨厌我,将我嫁出去呢?”
“义母已经很忙了,我叨扰她,会耽误家国大事。”
曲水为他顺着发丝,在发尾涂上兰花味道的发油,一下下梳着:“公子在白云观求的签,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不试试?”
曲水问:“结果一定是坏的吗?”
裴寂坐在铜鉴前,看着自己的模样,袖中冰冷到发麻的指尖,不住摩挲着指根,试图以这种方式消解不安。
他求来的签,应当是不错的。
开花结果,顺其自然,应当是好的吧。
曲水将人哄好,陪着他准备做糕的馅料。
他如此劝说,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裴寂不该再纠结、耽误下去,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家主本就没有这样的心思,公子则不该在这里耗费年华。
若是如此,他在这里等多久,都是徒劳。
成为下一个李遂独吗,曲水不想看着裴寂变成那副模样,但他迟早要面对这些的。
“啊。”裴寂低呼一声。
指尖被尖利的一角划破了,此刻血珠大滴大滴地滚落在地,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伤口不算大,但很深,曲水急忙给他止血,将人带回内室,让他躺在榻上:“公子又发热了,还是躺着吧。”
方才裴寂便觉得头脑发晕,不小心磕到了腿,起初他不以为意,没有觉得是发热了,此刻便将手给划破了。
裴寂混混沌沌地颔首,道:“曲水,我会找机会告诉义母的。”
曲水将帕子在水里浸了,稍稍拧干,为他覆在额头上:“公子心里有数就行,快些睡吧。
入夜,沈元柔带着一身的寒露从宫内回来,远远就瞧见李代无坐于高头大马上。
沈元柔道:“怎么?”
她们今日刚见过面,李代无却又破天荒地来宫门等着她,沈元柔很难不想到她是有什么要紧事。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李代无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她的随从与月痕,不由分说地将沈元柔带进马车里。
沈元柔摘掉指根处的玉戒,接过月痕递来的帕子净手:“你这是做什么?”
瞧着好友这幅一丝不苟的模样,李代无撇了撇嘴。
沈元柔是个爱干净的,只是她对于干净的标准是极为严苛的,像是待她自己,待朝政,待公务那般严苛。
所以在给她找男人这方面,李代无就仿佛宫中的大内总管,那些男儿经过层层选拔、考核,才能送到沈元柔面前,,否则入不了她的眼,一切都是白忙活一场。
她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是冒犯宫中那位,多么大不敬。
李代无只想着她发泄出来,就能正常些,摒弃脑子里那些想法。
沈元柔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也没有细问,修长的指骨穿过玉戒,重新戴在她的指根处,阖眸听着马车碌碌声。
“原谦那边的动作,只怕是故意要你知道。”李代无道。
就连她都知晓,原谦这老狐狸是何其的小心谨慎,但这些天的举动,她却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怕是要做给她们看的。
她原以为沈元柔知晓,原谦打算做些什么的。
“我也摸不清她的意图。”沈元柔随口道。
李代无不会怀疑她的话,沈元柔是她放心交付后背的人,她们一同击退劲敌,斩杀奸佞,还姜朝一个河清海晏。
“那你当小心些,我听闻,原谦的主君有孕了,”李代无道,“原谦也是缺德事做的多了,至今都没个女儿,家业都无人继承,她那群侄女外甥女为了在她面前表现,都争破了头。”
此事沈元柔也曾听闻。
她耳聪目明,又派了人手盯着原府,暗中帮衬着吴真棠,再加上原谦不打算隐瞒此事,沈元柔很快便知晓了。
“她家主君当年同你有些交情,”李代无知晓当年那些事,她刻意将过往,不咸不淡地说成是交情,“如今跟了原谦.....”
“母父之命,他如何能抗。”
沈元柔不想听她惋惜这些过去了的事。
马车停,仆从上来掀开帘子,请大人们下车。
待瞧见榄风楼巨大的牌匾时,沈元柔眼风飘到她身上,后者则理直气壮:“你瞧瞧,你叫着堆积如山的公务压成什么样了,还不肯歇一歇吗?”
沈元柔:“这种歇一歇?”
“......你还要如何,绝舟,你好歹上去看看。”
李代无不可能叫她离开,今晨沈元柔进宫后,她便当即派人将这些儿郎擢选出来。
每一个都很干净,各种意义上的。
若是她就这么离开,李代无只怕要气死在这儿??天知道她为了沈元柔费了多大劲。
榄风楼的管事与她们是熟识,见她们来此,连忙上前,满脸堆笑道:“两位大人,天字号给您留着。”
随后一个清秀的少年上前,引着两人上楼。
少年年纪比裴寂要小,看上去是第一次接客,不是很熟练,磕磕绊绊,怯生生的,但沈元柔并没有对他生出什么心思。
见好友没有半分反应,李代无也不急,进去后便轻车熟路倒在软榻上,挥挥手叫他出去,这才看着沈元柔:
“好了,你瞧瞧可有你喜欢的。”
言毕,一群年轻的,周身透着青涩味道的少年鱼贯而出。
那群少年听话地站在了两人面前,无不是微微垂首,任由两人打量。
李代无的眸光落在其中一个少年身上,问她:“这个怎样?”
“你若喜欢,叫过来就是。”
沈元柔面上无波无澜。
李代无瞧着她这幅模样,不由得觉得,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但一想到沈元柔平静的,将她与裴寂之间那些不对劲说出口,李代无又不觉得有什么了。
李代无嘟囔:“假正经。
随后,她掩饰一般,轻咳一声,随手指了两个少年过来,留他们在身旁侍奉。
“这些是朱皎黑船上接下来的,”李代无也没有避讳他们在场,道,“都是身子干净的,家里人也不在了,自请入榄风楼。”
入榄风楼这等风月场所,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极好的出路了。
如果朱皎没有倒台,原本这些儿郎,都是要留在画舫,被各种淫.具调教,以便将来接客,满足来此客人的各样需求。
他们见识过画舫的手段,根本逃不脱,一旦有了想要逃离的想法,便会被打断腿,供特殊的客人玩弄。而如果不跑,也不一定有命活着从那些淫.具下出来。
但榄风楼不同,榄风楼与南风馆归皇家管辖,就算私下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也不会同他们在画舫那边一般,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自己死在调.教那关。
当他们被官兵从画舫中带出来后,只有三条路可选,有家的归家,无家可归的自请入榄风楼,亦或者将自己卖给人牙子,盼着能碰上一个好主子。
横竖都是赌,倒不如去榄风楼,也安稳些,若能碰上恩客,抬了做侍,也是极好的。
“嗯,”沈元柔阖着眸子,一下下缓慢按压着额角。
清倌儿为她将玄青大氅取下,红着脸匆匆错开眸光,捧了盏清茶给她。
沈元柔没有接,只将手递了过去,随后半阖上眼眸。
清倌儿提前得了信儿,得知道今日要伺候的大人性情,喜好,才能服侍好,但沈元柔的性情难以捉摸,身上又带着比李代无还要浓重的肃杀,权势与倦怠的味道将她笼罩。
那是她疲惫之下,不会再遮掩的情绪。
青涩的面庞上没有犹豫与思索,清倌儿端跪在她的身畔,为她细致地挽起袖子,拿热帕子小心擦拭着女人的指尖,为她驱散指尖寒凉。
“待会儿,去花影那领些银钱。”沈元柔声道。
她是对着清倌儿说的。
闻言,芽青擦拭她指尖的动作微顿:“多谢大人。
沈元柔救过他一命,芽青不知晓她还记不记得了,应当是记得的吧,若非如此,大人又怎会多给他银子呢?
但沈元柔有自己的考量。
她自然可怜这些,同裴寂年纪一般大,却留在榄风楼的少年们。
但她的悲悯会很快散去。
上位者最忌同情,她给芽青银两,纯属是因为今日她没有心情,芽青只怕是要白跑一趟,只能得些服侍茶水的银两。
李代无见她阖着眸子,勾起唇角,问:“绝舟,如何?”
她身边的少年用银签挑起一块甜瓜,递到他嘴边,喂她吃下去。
“今日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过会就回去了。”
沈元柔没有回答她那句“如何”,如此道。
李代无眉头紧皱,方才大马金刀坐在那儿,闻言直起些身:“绝舟,什么事儿叫你成日匆匆来,匆匆去的。”
沈元柔抬眼看她,没有什么反应,在芽青将甜瓜送到她唇边是,微微偏头避开:“公务。”
裴寂还病着,政务的确没有处理完,沈元柔今日也的确没有心情做这些事。
李代无冷峻的面上浮现出幽怨:“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
顿了顿,她还想再挽留沈元柔:“这甜瓜,可是从天然温泉那边种出来的,冬日才能叫你吃上,你当真不尝尝?"
沈元柔屈指抵着额角,缓慢摇头。
李代无不再劝,她身边这小倌儿瞧着青涩,但到底在画舫混过,情爱之事也耳濡目染,知道许多,听元柔要走,生怕李代无也跟着走,动作隐秘地勾着她。
李代无本就不打算这么回去,她原还担心这些人年纪太轻,又生涩,只怕她还要收敛些,以免将人弄伤。
谁知少年这般主动。
意识到今夜不必小心着将人弄坏,李代无也有了几分兴味,同沈元柔说了声,没再劝她,便将那清倌儿带走了。
内室隔音极好,但因着沈元柔习武,听力也敏锐常人,当即就辨别出,是清倌儿的惊呼与求饶。
“大人,您染了一身寒气。”芽青为她擦净手,低低说着。
少年柔软的指腹似有似无蹭过元柔的指骨,芽青借着端跪着,仰视她的姿势,眸光青涩又柔和地道:“……………好凉,芽青想为您暖暖。”
他的唇瓣离得很近,只要沈元柔想,便能将指腹探入他的口中。
这幅模样,莫名就叫她想起了如玉如竹般的身影。
裴寂也有过这样的神态,只是他不是这般,抬着眼眸,带着期盼求爱。裴寂的眼眸过分澄澈、眼瞳乌润,他总喜欢被她摸一摸脸,裴寂会捧着她的手,小心地将脸贴上去。
如玉的面颊会一下下踏在她的掌心,像是讨好她的少主绒绒。
沈元柔没有呵斥他,只是掀起眼帘,久居高位的压迫便令眼前的芽青面色发白。
芽青心惊肉跳地咬着唇瓣,生怕下一瞬,这位贵人便让他滚出去:“大人,可以吗......”
他压下澎湃的心跳,道:“大人,芽的身子干净,芽青可以服侍好大人的。”
他几乎是怀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要知晓,倘若他被沈元柔拒绝,被沈太师赶出去,榄风楼绝不会留他,等待芽青的,兴许是被发卖,兴许是为人仆,也兴许是更坏的结果。
他将自己的性命放在沈元柔的手中。
只要沈元柔抬起他的下巴,或者抽回手,就能决定芽青的命运。
芽青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最好的打算,只要沈元柔有留下他的意思,他就会慢慢地凑近,含住她的指尖,用濡湿的软舌卷住她的指节,感受着其上的寒凉,好为她驱散冷意。
大人的指尖会染上他的温度,变得温暖,湿润……………
“花影。”随着沈元柔出声,她的指节也从芽青手中抽出。
芽青面颊突然泛白,他惊恐地看着沈元柔,听她道:“给他些银子。”
沈元柔从雕着精细花纹的横架上取下大氅,将系带重新系好,没有再看一旁傻站着的人。
在曲水的授意下,仆从对沈元柔道:“家主,公子还发着热,偏要下厨,要为您做糕吃。”
沈元柔把缰绳方到一个仆从手中,蹙眉道:“怎么不劝着些?”
仆从苦着脸,低声道:“公子说您爱吃,我们无论如何也是劝不住的,但公子高热,处理时不甚将手划伤了。”
沈元柔问:“他现在在哪儿?”
没有迎来家主的诘责,仆从胆战心惊地说出曲水教他的话:“公子今日划伤后,喝了药,这会子应当还睡着。”
他总是照顾好自己。
沈元柔额角一抽一抽的痛,在得知裴寂看过医师,喝过药后,她还是亲自去了趟玉帘居。
因着裴寂体寒,玉帝居总比寻常的地方要煦暖。
裴寂将自己蜷成一团,缩在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了一张有些红润的脸。
他总喜欢这样睡,将自己缩成一团,环抱着自己,像是胆小、受伤的小兽,唯有这样,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裴寂好像从来没有放松警惕,只有在她面前,才试着露出脆弱的一面,但只要沈元柔露出一点儿不喜欢,裴寂就会很快地缩回去,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沈元柔坐在他榻边的椅上,看着少年轻颤的长睫,宛若一只被她惊扰的蝴蝶。
曲水跟在她身边,听沈元柔问:“何时睡下的?”
曲水道:“有一会了,约莫申时正睡的。”
裴寂只露出一张脸,和发顶蓬松柔软的乌发,沈元柔担心他闷坏,为他松了松被子:“怎么就盖这么严。”
发着热,要是当散散温度的,
同家主交代完后,曲水扯了个由头离开了,内室唯留沈元柔。
见裴寂无事,她是不打算多待的。今日同李代无说的那些,并非虚言,的确还有政事需要处理,沈元柔正欲起身,却觉袖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力。
“义母,”因着高热,裴寂的眼眸比寻常还要湿润,他轻轻唤道,“绒绒好疼啊,义母。”
在撞进她幽深的眸底时,裴寂还是害怕的。
可想到曲水的话,他又振作起来??这种事,他一定要找机会同义母说的,沈元柔那么疼爱他,她不会不管他的。
裴寂莫名就想起“恃宠而骄”一词。
这样的词,他常常用在少主绒绒和那条名为娇娇的猎犬身上。
她们总是这样,绒绒会因为有沈元柔的疼爱,在他面前大摇大摆地示威,娇娇也因为有沈元柔的嘉赏,对他爱答不理。
现在轮到他来恃宠而骄了吗?
53、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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