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是双胎,吴真棠的肚子宛若寻常男子的临盆。
他身子本就不便,行礼都困难,却在这些人离开后,趁着两人相隔一段距离,沈元柔无法阻拦他,撑着一些桌子,直挺挺地朝她跪下。
屋内煦暖,但终究是冬日,地上是刺骨的凉。
跪下的太快、太猛,吴真棠闷哼一声。
沈元柔当即起身,将手臂递给他,好让吴真棠借力起身。
“......多谢,沈大人。”吴真棠撑着她有力的小臂起身。
他已经不是青涩的少年人,在原谦的调教下,他的忍耐力已经很高了,不会再像年轻时一般,因着一些磕碰,而痛到流泪。
沈元柔方才及时避开,没有受他这一跪,在让他借力起身后,微微蹙眉道:“缘何跪我?”
吴真棠呼吸一滞,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待了许久才开口:“能不能,给我送堕胎药?"
沈元柔收回小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堕胎药,沈元柔,"这里没有外人,吴真棠没有再以原谦的主君自居,他恶心极了这个身份,巴不得脱离,“给我堕胎药。”
“看在我们是友人的份儿上,帮我。”
当他唤出当朝太师的名讳时,她们之间相隔甚远的东西就跟着暂且消散了。
吴真棠不是以原谦主君的身份求她,而是以故交的身份,要她帮忙。
沈元柔沉声道:“你不要命了。"
这胎已经六个月了,双胎早已成型,若是喝下堕胎药,必定伤及父体,届时只怕危及性命。
吴真棠是真的不要命了。
他分外平静地看着沈元柔,咀嚼着她方才的话:“不要命?”
“这条命,还有什么可要之处吗?”他倏地笑出了声,眸光跟着偏向一旁,带着凄凉,悲寂,不过这些情绪很快被他收敛,旋即消失不见,他的神情近乎冷漠,“沈元柔,你只说,帮不帮我?”
沈元柔道:“你不要做傻事。”
这不是吴真棠第一次寻死了。
第一次是在他得知,要被家族安排嫁给原谦的时候,他试图逃出府,来求助沈元柔,却被府上仆从发觉。被他的母亲锁在院里时,吴真棠意图自缢。
第二次是发觉原谦的癖好,并且在她将那些淫.具用在他身上时,吴真棠不堪受辱,欲咬舌自尽,被原谦阻止,随后等待他的是更粗暴的虐待。
第三次是他生下原玉,望着整日啼哭的婴孩,疲惫让他心如死灰,吴真棠将鹤顶红溶于酒中,却终是没能喝下。
这究竟是第几次求死了?
吴真棠想了很久,也没能想起来。
世家公子的傲骨与求生的欲望,仿佛就在一次又一次粗暴的,只有疼痛的情事中消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活着,原谦下手很重,重到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当他再度醒来,睁开眼,看到主院的帐顶时,也会忍不住失望,吴真棠也不明白,死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是吧,于他而言,这已经是解脱的唯一方式了。
吴真棠点头:“别劝,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沈元柔眸色复杂地看着他。
她清楚吴真棠的境况,可正因为清楚,又有着身份在此,她更无法出言劝诫、阻拦,因为这些于他而言很残忍。
吴真棠嫁为人夫,轮不到她来劝,沈元柔不会,也不能承诺他,会在扳倒原谦时保住他,保住原玉。
“就当是,一剂堕胎药,买断我们数年的情分,”吴真棠谈及自己的死亡,面上没有丝毫恐惧,有的只是坦然,“我死后,原玉你也不用管,我为他安排好了,什么都不用麻烦你,我会帮你扳倒原谦。”
他将自己仅剩的砝码,甚至是最后的价值一一列出来,只为了沈元柔能给他一剂堕胎药。
沈元柔摩挲着指根的玉戒:“......吴真棠,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不然呢,我好容易将太师大人你约出来,然后同你开个天大的玩笑?"
他勾着唇角,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讥讽。
这是十多年前,未成婚的吴真棠才有的语气。
同他的母亲吴御史一般,吴真棠的嘴很厉害,女人有时都不敢去招惹他,只要他想,就能很快戳中对方的痛脚,弯着一双狭长的眼眸,含笑看着对方涨红了脸,生气但又无从辩驳的模样。
沈元柔错开眸光,端起茶盏道:“......不用你帮我扳倒原谦。”
原谦心思缜密又狡诈,她担心吴真棠又让自己身陷囹圄。
“我怎么做,那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总归我的委屈不能白受,也不要你管。”吴真棠掀起薄薄的眼皮,“......这会打乱你的计划吗,我可以晚些。”
在沈元柔的眸光下,他扯着唇角叹了口气:“早死晚死,我也不差那一会,我在原府熬了十七年,差你那几个月吗,别拖到我生产就行,我可不想受两重罪,双胎,我估摸着是要早产的。”
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沈元柔的答复,他皱着眉头:“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不想被可怜。
他一点也不可怜,很快了,再坚持一下就要结束了......
吴真棠知道,只有沈元柔如今是真心想帮他,也真的能做到的。他总归嫁人了,他的母亲吴御史鞭长莫及,父亲上了年纪也只会哭哭啼啼,知晓了他的境况,也做不了什么,只会哭,还要他反过去安慰。
“不用顾及我这边,”沈元柔没有再劝,“你想好了就行。”
吴真棠看着她,突然道:“为什么当初,我怀着原玉的时候,求你给我堕胎药你都不肯?”
沈元柔没有回答,只是转而问:“原谦是怎么同意你来的?”
吴真棠:“......她要纳你的义子,裴寂为平夫。”
平夫只是听起来好听,说到底,还是侍。
她不会让裴寂再次置身于虎狼窝。
沈元柔眉头紧锁,锋锐的眸光扫向吴真棠:“她做梦。”
“嗯,我会转达的。”
“月痕。”随着沈元柔出言,月痕推门而入,身后两个仆从对视一眼也跟了进来,上前搀扶他们主君。
自那日起,接连数日,原谦都留宿在主君的房内。
沈元柔不知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但也尽快派人将堕胎药送到了他的手上。
新元降至,各府开始置办年货、吃年酒,进贡朝拜,领恩赏。
她裴寂与下人们收集了初雪、梅间雪,又做了梅花酥。
因着当初在春猎场,裴寂救下长皇子的缘由,皇帝对他是越看越喜欢,不仅对他又夸又赞,还赏了不少好东西。
不过这也叫人无处说嘴,公们无不知晓此事,只是更为忌惮太师府??谁又知晓,陛下是不是有着让裴寂做太子夫的打算,毕竟裴寂有着这样家世显赫的母家,只要他想,皇帝他都嫁得。
裴寂将那些白绵绵的雪交由下人,密封起来,这边还要顾着那头,就听曲水道:“公子,慈康院那位最近安生的紧。’
他两头忙,听曲水提起老太君,轻轻摇头:“年关了,各处都忙,都需要人手,我单单是连做这些都有些乏力了,你还来添我的堵?”
他只当曲水是提醒他,到底年关,那位不来,却也是长辈,他们怠慢不得,也要去见一见。
裴寂很不想见他。
他也有自己的小性儿,裴寂最是顾大局的,鲜少会因着个人的情绪而做决定,足以见得,他多么不喜欢老太君。
见自家公子曲解了他的意思,曲水却带笑道:“不是呀,是我听月痕姐姐说,老太君身子不适,外头又冷,家主给他多派了人手,叫他少出门走动,以免磕伤碰伤呢。”
裴寂忙着捋手上的账本:“老太君的确上了年岁,这个时候出来,若是伤了,不好过年节的,义母这般,也无错。”
他心算极好,沈元柔送他的那本高等数学,虽然晦涩难懂,但好在他喜欢极了这些,看得久了,有时也能参悟透一些奥妙算学。
仆从们将雪装好,曲水引着他回屋,为他掸去肩上的薄雪:“公子何其聪慧,寻常都是一点就透的,怎么这时候,偏偏就不懂了呢?”
裴寂掀了一页账本,到了年关,府上太忙碌,他一时间也没能抽出深思,去细细思量曲水的话,只道他抓着这一件事不放:“快快去将我桌案上账本抽出来,这里怎么有些出入?”
“公子,”曲水急急道,“我同公子说的也是要紧事!”
温言,裴寂终于暂时搁置手上的账本。
因为他意识到,假如自己不停下去听曲水的话,他就会一直说下去。
这会干扰他看账本的。
曲水见他终于专注,等待他下文的模样,引导到:“公子细想想,老太君年纪很大了吗,大到出门就会摔跤,磕伤碰伤吗?”
“这倒也没有。”裴寂道。
孟叶影虽然有些年纪了,但又不是六旬老人,不至于被那么多人看管着。
当他顺着曲水的话细细去思量,就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明面上看着,沈元柔派许多仆从照顾他,这看似是一种敬爱与照顾,但实际上,却又是一种监督、管控。
那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对长辈的依赖,还有那种不该产生的依恋感,又冒了出来。
“义母是在保护我。”裴寂喃喃道。
他其实还想到了一点,只是这一点,单是想一想,那股炙热就能灼烧他的心口,让他为之神魂颠倒,目眩神迷,裴寂按捺着突然升起的高兴。
“她也会喜欢我吗?”
55、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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