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甚至开始怀疑,裴寂是不是受了什么很大的刺激,开始胡乱说话了,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总之他不能相信,这是他克己复礼、温和端庄的公子。
曲水向他重新确认:“买什么,合欢散?”
看得出来,曲水很希望方才是他的幻觉,是他听错了。
但裴寂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他面色严肃,一字一句地道:“合欢散。”
裴寂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这下曲水再想自欺欺人也不能了。
“公子,三思啊,”曲水当即道,“不论是给旁人,还是,还是给家主,这都不好,若是叫人知道了,家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何止是不好交代,在沈元柔眼中,裴寂是多么乖巧听话又温和的孩子,若是他做出这样的事,先不说他能否瞒过家主的眼线买到,到时沈元柔怎么看他,到时候如何收场。
裴寂叫他去买合欢散,曲水当即意识到,裴寂是要拿药给家主喝。
这怎么行!
若是被人知晓,公子的名声、家主的名声,届时又当如何。只这一瞬,曲水就好像看到了公子与家主的决裂。
他决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但裴寂偏生在此事上执拗:“去买。”
他的语气那样不容置喙。
被沈元柔教养的这一年里,裴寂在她身上学会了许多东西,当初温思凉所说的,在他身上看到了沈元柔的影子,就是这一点了。
"......."
主子都吩咐了,曲水如何能不从。
看着曲水离开,裴寂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淡定。
他突然卸力,趴伏在桌案上,枕着小臂,呆呆望着一旁的笔山,鼻尖泛酸。
裴寂不明白,是他暗示的还不够吗,为何沈元柔没有反应,为什么他根本不能进入义母的心里,裴寂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的学习着沈元柔交给他的暗器,教他的骑术,为什么还是要将他嫁给旁人,还是要将他送走?
不论李定安,还是东宫太子温景宁,她们都是沈元柔看大、亦或是教养大的,都是极好的女娘,可是他的心里已经住不下旁人了,沈元柔占满了他的心,如果叫他嫁给旁人,裴寂就要把心剖开,承受切肉刮骨之痛。
“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义母。”
裴寂的声音被屋外的风盖过。
他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公子,如何又不知晓,这样的手法是多么的卑劣、多么的见不得人,就算他靠着这样的法子得手,又会不会被沈元柔厌弃,会不会被众人耻笑,耻笑他不知廉耻,耻笑沈元柔教子无方。
可裴寂没有别的路了。
不论成败,他只能如此。
沈元柔真的看不出他的暗示吗,他都又将那个故事讲了一遍,她真的没有听懂吗,既然听懂了,又为何无视他,拒绝他也是好的。
即便裴寂自己清楚,就算哪日沈元柔看出来了,拒绝了他,裴寂也不会就此放弃。
他是个有毅力的少年,一旦裴寂下定决心做什么,没有结果他是不会罢休的。
当初徐州公子与母亲友人成婚时,所有人都将这当做是一件丑事,当初裴寂也这么认为,可如今,他比那位公子还要令人不齿。
吃了这样的药会如何,裴寂再清楚不过了。他会像浪.荡的小倌一样,求沈元柔给他,匍匐在地上,任人蹂?,面色潮红,露出丑态。
裴寂握紧了玉佩,摩挲着白玉残缺的一角:
“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无路可退了,母亲。”
“保佑我,保佑我嫁给她吧,不要让她对我心生厌恶,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原府。
吴真棠捧着香囊,眸光柔和的宛若在看世间珍宝。
这是世间能带他解脱的东西。
“主儿,”召蕊早就哭红了眼,“主儿,一定要这样吗,到时公子、御史大人和主君又该怎么办呢?"
吴真棠笑看着他:“召蕊,我顾不了那么多人。”
他就是因为顾及母亲,顾及吴御史的颜面,才嫁给了原谦,后来顾及父亲的眼泪,没有寻死,生生受了十七年苦,养大原玉。
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他嫁给原谦,饱受磋磨的时候才十六岁。
“我早就想这样了。”
似乎是挣开了束缚在脖颈上的数道枷锁,吴真棠整个人的神态、语气都跟着轻快起来。
“那…………”召蕊咬着唇肉,还是没能问出。
有主仆多年的情分在此,吴真堂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对此也不避讳:“等她们吃完拜年酒吧。”
他也不差这几天。
吴真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既然提议帮助沈元柔扳倒原谦,不论她有没有答应,此事他是必定要做的,吴真掌握着那包堕胎药,眸光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欢快,他绝不会让原谦好过。
原谦很是期盼这两个女儿的出世,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女儿们,究竟是怎么死去的。
召蕊抹了把眼泪,还是为他罩上了一件厚氅:“您还恨太师大人吗?”
吴真棠道:“恨,我恨他们所有人。”
他困在这四角四方的院子里十多年,早已将不是当年的吴真棠了,他要为难别人,将苦难归咎到别人身上,才能短暂的得到放松,所以他恨,恨意支撑着吴真棠,让他活到现在。
他恨所有人,包括沈元柔。
那日他质问沈元柔,为何不肯给他堕胎药,为何让他生下原玉。
其实吴真棠再清楚不过了,那时候的沈元柔还并没有坐到太师的位置上,依着她当时的官位,即便沈元柔有心如此,也根本送不进来,若是被原谦知晓,也只怕会没命。
吴真棠有时候也会庆幸,庆幸沈元柔当时没有给他送堕胎药,但庆幸过后,又是滔天般的恨意,催促着他活下去,催促他恨所有人。
他恨所有人,恨他的母父,原谦,他的儿子,还有沈元柔。
"jl......"
“好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还没死呢。”
吴真棠摆了摆手,让他下去。
桌案上还放着一碗安胎药,已经冷了。
他随手抄起,朝着窗扇旁的蝴蝶兰浇下去,看着浓黑苦涩的汤药渗透土壤。
太师府此时却是吵吵嚷嚷。
“柔姨,好柔姨,我生意上还有事,能不能晚一天。
尚子溪毫无形象可言地蹲下,紧紧抱着沈元柔的大腿,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沈元柔不为所动:“坐回去。”
尚子溪看了一眼新置办的书案,其上堆放着厚厚的,顿时生无可恋:“我的亲柔姨,徐州和青州那边还要我去盯着,您知道的,这边建好了,将来您若是有个什么事,随时吩咐,我都尽力给您办。”
女人微微蹙眉,垂眼看她:“这点小事,还要你亲自出面,你手底下养的那群人都是吃干饭的?”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将来出去你也不必说是我的学生了。”
“不是,柔姨,”尚子溪咬了咬牙,干脆承认,“我都做起这么大的生意了,怎么还要我考这些啊。”
“你母亲将你托给我,别的我不管,明年的殿试,你要拿出成绩来。”沈元柔的手落在尚子溪衣领,一把将她提起,“回去。
尚子溪蔫头巴脑的坐回去,瞧见她的左手边还有一方桌案,不由得纳闷:“柔姨,这是给谁置办的?”
沈元柔:“裴寂。”
裴寂这些时日忙着府上的账目,也落下了功课,她便差人去叫裴寂,说要给他补一补的。
但差遣的仆从去了好一阵儿,竟还没回来。
“月痕,去瞧瞧,他们究竟在忙什么。”
听到裴寂的名字,方才坐没坐相的尚子溪,顿时挺直了腰杆。
当沈元柔眸光扫过去的时候,方才说什么都不肯学,对她软磨硬泡的人,此刻打理好了鬓边的碎发,正捧着书册,认真研读。
装模作样。
沈元柔收回眸光,持着笔杆,看笔尖舔饱了墨才道:“他不是你该惦记的,安心学你的。”
尚子溪一声没吭。
她当然知晓,柔姨为裴寂选的女娘,可都是人中龙凤,像东宫那位,像李定安,但她尚子溪脑子也好使,她要是想,还愁追不上那几人不成?
将军府到底是武将,粗犷,那位李定安虽然是朝臣,却也,却也有比不过她的地方,东宫太子,将来虽贵不可言,可站在那样的高位,满心朝政,将来势必要冷落他的,裴寂又要受多少苦,柔姨哪里又舍得裴公子入宫。
尚子溪心中暗暗挑着毛病,在这位人中龙凤,在她心里很快一个也不如一个了。
届时只让装选,看她们三位谁能入得了裴公子的青眼。
只等她尚子溪追上她们。
“家主,公子来了。”
月痕很快来报。
沈元柔抬眼,就见裴寂穿着一袭卵青色对襟长衫,朝她行了一礼,匆匆来她身边坐下,面颊还有些泛红。
裴寂睡觉的时候总喜欢将自己缩起来,缩成小小一团,再用被子将自己蒙的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来呼吸,睡醒后那张瓷白光滑的面颊就带了点薄红,很是可爱。
看上去,裴寂是刚刚睡醒。
沈元柔望了一眼水钟,没有出声,内室是两个孩子持笔在书册上写写画画的声音。
裴寂现在恨不得钻进地洞。
还是曲水一把将他捞起来,用浸了温水的帕子给他净脸:“公子,快起来啊,家主唤您。”
裴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得这么沉。
原本曲水为他买来了合欢散,他是想将这些药洒在糕饼上,给沈元柔吃的。
可裴寂思来想去,又觉得这很不对,很不好。
合欢散不论怎么说也是药,是药三分毒,沈元柔对他那样好,可他却要对沈元柔下药,这是恩将仇报。
但自己吃就不一样了。
如果吃下毒药,就能和沈元柔在一起,裴寂也甘之如饴。
于是他吃掉了一小瓶。
但这和他想的不太一样,裴寂只穿了一件寝衣,外面裹了鹤氅,第一次如此,他也没什么经验,只单薄又勾人,以长松松的捆在腰间,很方便人打开,品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吃过那些药后,他就昏昏欲睡。
裴寂撑着精神,想要去寻沈元柔,却被曲水好言相劝地扶到榻上,随后一沾枕头,裴寂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寂当然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怕是曲水,是他买了别的药诓他!
越想越生气,裴寂侧眸,就撞上了沈元柔的眸子:“……...…义、义母。”
虽然坏事没有办成,但他还是很心虚。
裴寂很清楚,沈元柔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他害怕被义母看透,看透他卑劣的内心,从而厌恶他。
沈元柔平和地问他:“怎么了,怎么一直在走神?”
“裴寂方才走神了,裴寂的不是,还望义母不要责怪。”
裴寂羞愧地低下了头,借机躲开沈元柔的注视。
“若是身子不适,就先回去休息。”
沈元柔没再多言,花影在一旁磨好墨,放置她手畔。
方才裴寂耽误了很长时间,如今来时又是这幅模样,他向来得体,守时,沈元柔只当他身子又不舒服了,这才误了时辰。
裴寂垂首:“多谢义母体恤,我无事的。”
他执意如此,沈元柔也没有再劝。
裴寂看上去还是有些精神的,只是带着点方睡醒的模样,看上去软绵绵的。
入夜,尚子溪便带着东西离开了,临了还恋恋不舍地看了裴寂一眼,带着点心虚同沈元柔告别。
沈元柔周身已经透露出倦怠的味道,但她支着额角,没有半点要休息的意思。
裴寂想,沈元柔头疼的老毛病只怕是严重了,这些时日他翻遍了医术,学了几个缓解的法子,待他写完了功课,就可以帮义母缓解疼痛了。
还有,今日之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曲水居然敢骗他了,只怕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合欢散,是蒙汗药。
真是太坏、太可恶了。
如此想着,裴寂又生气起来,但害怕沈元柔看出什么端倪,他小心翼翼地将眸光错过去,就见沈元柔阖着眸子,好似睡着了。
“义母?”裴寂小声唤她。
沈元柔没有半分反应,裴寂确信她睡着了。
女人周身成熟的味道,属于权势的肃杀,无不在提醒着裴寂,两人的年龄与差距,提醒他不要冲动,但这些提醒,如今落在裴寂的眼中,就变成了邀请。
他明知是不可以,不能的,但那些警告就仿佛是罗网,编制的精细,散发着香甜,要他自己贴上去,贴上去,再也挣脱不掉,然后被沈元柔处置。
或是吃掉他,或是,赶走他。
沉香也被浸透了,那是雍容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那是浸在沙场上的肃杀与风雪的味道,是叫很多男子害怕的味道。
裴寂不放心,他看着沈元柔的面容,再度试探道:“义母,您睡着了吗?”
即便睡着,叫人也不敢去亵渎她。
但裴寂大着胆子,起身,凑得她很近。
他的眸光流连在沈元柔的眉眼、高挺的鼻骨,还有优美红润的唇瓣上。
沈元柔的呼吸落在他的面颊上,酥酥痒痒的,尾椎骨也跟着腾升起一点不一样的感觉,裴寂眨了眨眼,然后贴近,红润的软唇贴在她的唇瓣上。
是温温的,软软的,唇齿间仿佛还有着沉香味。
心如鼓擂,裴寂尝试着探出舌尖,舔了一下。
真的会有人从里到外都是沉香的味道吗?
裴寂不明白,但他很想知道,很想再品尝一下,就当他胆战心惊地要继续动作,却见女人蹙起了眉头。
58、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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