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安排去了客房。
裴寂醉的好像有些厉害,他面颊的薄粉衬的那张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面庞,格外明艳动人。
像是一颗不够成熟,却又将自己暴晒在阳光下,不断催促自己变软变粉,以达到香甜多汁的蜜桃。
但他本质上还是青涩的。
裴寂看着手中空空的酒盏,眼神也跟着放空,直至视线范围内出现了绣银祥云鞋履。
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元柔,只是仰头的动作有些费力,也让那截颈子暴露在她面前。
“既然醉了,为何方才还要喝。”
沈元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起伏,裴寂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头脑蒙蒙的,不是能很快思考出她这话的意思,但下意识觉得,沈元柔是在怪他。
“因为您生我的气了,”裴寂很是不高兴地别过头,戳了戳一旁袒露肚皮,呼呼大睡的少主,“她们感觉不到,但我都感觉得到。”
沈元柔坐到他身旁,凝视着裴寂问:“你又感觉到什么了?”
“是不是因为我说,原谦和她的主君,年龄相差很大,”裴寂把唇瓣咬得水淋淋的,他有些烦躁地道,“一定是因为这个,您明显有些冷落我了。”
裴寂撑着身子,突然凑近她。
清淡的竹子与白花的香气混杂着酒气,那双湿润的眼瞳看着她,用眸光逼问她。
沈元柔身子向后倾,避开了迎面而来的淡香:“......没有。”
裴寂斩钉截铁地道:“有的,一定是这样,您别想骗我,我都能感觉到。’
他喝醉了贯会胡搅蛮缠的。
裴寂说着,就攀上了她的胳膊,锲而不舍地追问:“您是想到了什么吗,可是,我没有那个意思的。”
他说的稀里糊涂,沈元柔原本很清醒,但裴寂几乎要将身子挤进她的怀里。
喝醉的人不论是说话还是动作,都毫无章法,沈元柔虚虚抵在他的腰间,将他的窄腰同桌案隔开,以免磕碰上去,泛青发紫。
只是做出这种保护的动作,沈元柔便不能再将他推拒开,只道:“装绒绒,你醉得厉害,先坐好......”
“我不要,”裴寂眉宇间满是固执,他像是就要在今日,从沈元柔口中得到答案,“您其实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对吗?”
带着酒气的呼吸相交缠,怀中的身子温热柔软,沈元柔觉得自己可能也要醉了。
她当然知道。
但一个过于年轻,做事冲动的年轻人,这时说的却最贴近自己真实的想法,裴寂今日所说的话,又如何不是他将来的顾虑。
在最年轻,最有朝气的年纪,凭借着冲动的,朦朦胧胧不甚清楚的感情,顶着世俗带来的压力,嫁给自己的长辈,他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看着她老去,而自己却还年轻,又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她们之间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在沈元柔沉默的间隙,外头传来仆从的声音:“家主,醒酒汤煮好了,已给客房的各位贵人们送去。”
“把公子的送进来。”
裴寂却还同一株纤长柔软的藤蔓般,紧紧攀着她,不肯松手。
“不要任性,绒绒,听话一点。”沈元柔将手从他怀里抽出,把裴寂安置好,这才叫仆从进来。
仆从们先前也是知晓裴寂喝醉那事,只是她们根本不敢一轮子指的是,再加上月痕花影在,这事儿更是无人敢说,上头的主子究竟是什么心意,他们也不敢打探。
仆从将自己的存在感压至最低,放下醒酒汤,悄声离去。
在她端起醒酒汤的时候,裴寂已经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沈元柔回身,就见方才的人影消失不见,不知道又躲去了哪里。
…………真是属猫的。
沈元柔道:“裴寂,出来喝醒酒汤。”
内室无人回应。
根据她对裴寂的了解,沈元柔的眸光先落在了不远处的桌案,地上逶迤着一片卵青色。
“出来,自己乖乖喝完。
沈元柔缓步上前,足间落在那片衣角上,她忽而凑近,裴寂便害怕被发现,他扯了扯衣角,发觉不能动。
被发现了。
他蹩着眉尖,探出一点头,仰望着她,就见女人面上无甚神情:“好玩吗?”
原府。
吴真棠没有看桌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只道:“去叫家主。”
“......是。”召蕊道。
他已经哭过一次了,但是真棠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只是和往常一般的安胎药。
召蕊知晓,这一碗药下去,随时会要了他的命。
六个月,双胎,他真的有活路吗?
但看着男人面上的淡然,召蕊又觉得自己可笑,主儿何曾想过活呢?
他轻轻闭上门扉,不想让寒风吹进,为吴真棠的身子染上寒冷。
汤药散发着清苦的味道,令人作呕。
吴真棠撑着腰身,有些艰难地起身,打开了香炉,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纸包,将其里的粉末悉数倒进了香炉内。
腹中的双胎似乎预知了自己的命运,此刻不安地踢打着,将他柔软硕大的腹部顶出形状,看上去可怖非常。
“咳咳,咳......”吴真棠捂着心口,偏头干呕了两下,眸中已然充斥水汽。
自从怀了双胎,他几乎没有停止过干呕,反应也是前所未有的严重。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原谦赶来的时间,随后端起有些发冷的汤药,仰头,一饮而尽。
很苦,比安胎药要苦上许多倍,但吴真棠偏偏就从里头品出一点甜来。
唇角溢出一滴苦涩的药汁,吴真棠屈指擦去,换上一件寻常的亵衣。
他想沈元柔对他的评价,说这很冒险。
但想到这能叫原谦不快,又能帮沈元柔一点点,就足以吴真棠决定这么做了。
沈元柔不要自己帮她,但吴真棠就爱同她反着来,一如二人初识时那般,吴真棠还能想到,年轻时的沈元柔,在得知他有一次一意孤行后,半是无奈,半是担心的模样。
这次呢,这次得知他做出这样的事,沈元柔还会是无奈又担心的模样吗。
“要是能为我流两滴眼泪,我就很高兴了。”
吴真棠对着铜镜,过分苍白的面容在烛光的照映下,萦绕着不祥。
他本是想轻笑一下的,但扯了扯唇角,只能带出一个不大好看的苦笑。
“真丑啊,”吴真棠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随后很是嫌弃地别开头,自言自语,“这副模样,谁还能想到昔日的京城公子。”
人在求死的时候,就会回想先前发生的种种。
吴真棠眼眸一错不错的看着跳动的烛火,那烛光那么亮,盯得久了,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沈元柔,我不愿你帮我的。”
在他同原谦成婚后,便日日盼着沈元柔来救他。
但那时的沈元柔,是不能反抗原谦的,她敌不过原谦,吴真棠也只能盼着,想着,做着沈元柔来拯救他的春秋大梦。
是什么时候,不想要沈元柔救他了呢.......
吴真棠眸光柔和的,修剪着灯芯。
他生下原玉的第几年,吴真棠也记不清了,那些年他过得浑浑噩噩,压根不知今夕是何年,生下原玉后,他那点活下去的欲望,就被原玉磋磨掉了。
一个嫁过人,生了孩子的男子,当初是京城公子又如何,吴真棠深知,他再不能嫁给沈元柔,那时她贵为太师,位列三公,又兼任中书令一职。
回想着她当时的模样,吴真棠眸光染上一点笑意:“真是前程大好的状元娘啊......”
他自知这辈子没有指望了。
沈元柔不是没有帮过他,她说过,只要他想,待扳倒原谦,会给他一个新的身份,到时候安排他去哪里都可以,会为他置办一座府邸,叫他后半生无忧。
但是真棠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他是京城公子,明明做错的是原谦,等她倒台后,她为何也要受到惩罚,只因为她们是妻夫吗,他不想做原谦的夫的。
吴真棠不知道为什么,原谦死后,他还要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一样,被昔日的好友施舍,被圈养在别的地方,才能活下去。
或许不是施舍,沈元柔只是单纯的想要帮他,或许看在当年的情分上,但吴真棠不想做她的拖累,他也不想如此苟活。
再继续活下去,他会饱受各种折磨。
他的身子被原谦调.教透了,无时无刻都要含着什么,否则便会湿哒哒的,露出淫荡的丑态,每到夜间便格外渴求,这样的他根本配不上沈元柔,他都叫人玩坏了。
“你知道我的,沈绝舟,”吴真棠轻轻呢喃,自从他嫁入原府之后,已经很少用这样的语气来说话,“我过不来那样的日子。”
既然他要死,就不要去牵扯旁人了。
沈元柔太好了,他舍不得拉着沈元柔,同他一起去死。
这么好的人,她应当活着,好好活着,连带着他的那一份也活下去,再整治这世间的恶人。
“你办事一向妥帖,”吴真棠将药碗埋在蝴蝶兰下,慢慢将土堆起,盖住那只小碗,“不会被她发现的。”
吴真棠知晓,这不是寻常的堕胎药。
他太清楚,普通的堕胎药会是什么味道了。
这一碗分明更苦。
这样就算他死了,原谦派仵作来验尸,也不能查出来才好。
屋外传来脚步声,算着时辰,原谦要来了。
吴真棠起身,拔下发簪,乌发披在肩后,他指腹沾了一点口脂,点在唇瓣上,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憔悴。
原谦身上还带着雪花,显然是听到下人说他要见她,很是着急,伞都没打,将仆从们丢在身后,自己快步赶来的:“自书,你身子可好些了?"
吴真棠这几日常常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原谦自然心疼。
“家主还惦记着我,已经好多了。”
吴真棠敛着眉目,撑着腰上前,要为她解下外氅。
“站远些,我身上还冷着,以免过了寒气给你。”
原谦先后退一步,随手扯开了系带,将外搭在一旁的横架上。
吴真棠的面色还是有些白,原谦小心着他的身子,她们已经好几日没有亲密过了,但原谦很清楚,他的身子离不开她,这些时日自然是也难受得紧。
待站在香炉边,烤了一会,原谦才上前环住他的腰身,凑上前吻他的耳垂:“今日闹得厉害吗,孩子们可弄疼你了?”"
“......闹,日日闹。”吴真棠抿了抿唇。
他数着原谦呼吸的频率,观察着她的反应,明白是香起了作用。
原谦吻着他,将人往床边带:“这些时日,是妻主不好,你也知晓,到了年关,没有不忙的,这一来二去,冷落了你......”
原本单薄的寝衣,根本不能阻挡什么,很快就在原谦手中化解。
吴真棠微微颤抖着,仰起了脖颈:“灭、灭烛。”
同原谦在一起时,他从来不喜欢点着灯。
原谦依言将烛火熄灭,寒月高悬,不怕冷的鸟雀立在枝头,歪歪头,看着乍然失去所有光亮的院。
隐忍的闷哼与低呼传来,混着北风,呜呜作响。
“痛,好痛.....”
最终是这样一声呻吟,终结了屋内的声响。
因着香的作用,原谦艰难地憋下邪火,借着月光看到吴真棠面上的隐忍。
他几乎将下唇咬烂了,额角布满了冷汗,看上去做不得假。
原谦很快意识到什么,一个不好的念头猛然闯入脑海,她甚至来不及跟上鞋履,匆匆点燃了烛火,这才看清,方才温热湿润的究竟是什么。
吴真棠的腹部不断痉孪着,没了半分柔软的模样,坚实如铁,此刻他痛得颤抖着,手背上的筋络跟着暴起。
而浊液混合着血色,不断从他腿间涌出。
“府医,去唤府医!”
原谦猛然拔高声调,她疾步上前,攥住吴真棠的手:“不,请太医,来人,拿着我的令牌,快去请太医!”
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新年了。
吴真棠看着她急得不成样子,其实很想笑出声来,可他发出的都是痛呼。
太痛了,痛得他甚至脱了力。
“我会死吗?”吴真棠声音虚弱极了。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下了痛呼,发出了寻常人的声音。
“不会的,自书,挡住,”原谦攥着他冰冷的手,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等府医,太医来了,就没事了。等生下孩子,妻主陪你游玩好不好?”
他以前很想出去的。
逃出这个四角四方的院子,但不是同原谦。
“我现在,”吴真棠大口大口喘着气,几乎要将被角抓烂,“不想、出去了。"
太迟了,他早就不想活了。
原谦罕见的慌乱,几乎没有了主张,只会不停的安慰他:“好,好,那我们不去,等你生下孩子,想要什么,做什么,妻主都答应你。”
好烦。
吴真不想再听她说话了。
可他痛得说不出话,腹中的孽种闹得厉害,坠的肚腹生疼,吴真棠察觉到,她们在拼命地往外钻,要给自己挣一条生路。
吴真棠的生机,在她们往外钻,带来的阵阵痛苦中逐渐消减。
手上突然多了两滴滚烫。
他没有力气去看,手上究竟是什么,吴真棠此刻只想死掉。
他又开始责怪沈元柔了,只是这次只是责怪,没有再怨恨。
沈元柔可真是,就不能,在不被查出的情况下,减轻一些他的痛苦吗,叫他当场死过去也好,怎么这么痛。
他最吃不得苦了。
新年,姜朝都要守岁,不管贫穷富贵,无不是喜洋洋的,想着来年都平安顺遂。
随着原府一声凄厉的声响,一个虚弱的,小猫儿一样的女婴被捧了出来。
“大、大人......”
产公的手哆哆嗦嗦的,将巴掌大小的,一个成型的孩子捧到她面前。
是个女胎。
原谦几乎屏住了呼吸。
女?哭的声音太小了,那样孱弱,也就两声,便渐渐没了生气,原谦就眼睁睁看着她心心念念的女儿,死在了产公的手上。
她整个人麻木的站在那,听太医道:“原大人,主君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年纪也在这,双胎又是要早产,更当节制,你这......唉。”
就连太医都认为,吴真棠这六个月发动,都是因着她。
参汤一碗一碗的端进去,到最后,吴真棠汤水都喂不进去了。
原谦抓着他冰冷的手,还有个女胎,没能生出来。
吴真棠已经没有力气了,生不出来,胎死腹中,就是一尸两命。
太医与产公们已然束手无策。
“原大人,准备后事吧。”太医看着她这幅模样,有些不忍,最后只能这样道。
拖了这么长时间,吴真棠的身子本就虚弱,如今挣命般生下一个,已然耗尽他所有的力气,哪里还有力气将另一个生下来。
吴真棠面色渐渐白了下去,他知道,腹中的这个孽种,早就不动了。
死在肚子里,原谦要心疼死了吧,她盼着女儿盼了二三十年,死在他肚子里,够原谦记一辈子了。
好脏啊,原谦的孽种,死在了他的肚子里。
可是好痛。
要被生生拖死了啊.......
沈元柔会为他哭吗,吴真棠阖上眸子,想象着自己飘起来了,远离了原府,他还不曾见过元柔哭,如果能有一缕魂魄的话,他想去看看,沈元柔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就算她不曾喜欢过他,那她们之间友人、知己的情意,他将双胎的死因,全扣在原谦的头上,势必影响她在朝的威信,和皇帝的看法,帮沈元柔这么大的忙,她可得记他一辈子。
“也还不错。”
吴真棠慢慢地想。
从前沈元柔就说他聪明,会算计,这下他将所有人都算进去了,这么死,也不亏的…………………
白茫茫的雪被风卷着纷飞,为京城铺上一层新的雪白,要将什么东西盖住似的。
“主子,原府那位,亡故了。”
一片雪越过花影,缓缓落在了她的肩头。
“原本宫中太医忙着为皇贵夫瞧病,属下带陈太医去,也没能救回来。”
但她们心知肚明,原本就是救不回来的。
吴真棠拖到这个月份喝,本就不打算活,只是沈元柔没有想到,他所说的,帮她扳到原谦,居然会是这样的法子。
原谦因着情事上不节制,将怀着双胎的正君,生生折腾的早产了。
不但如此,因着主君过于虚弱,孩子都没能生下来。
至于主君为何身子虚弱,又曾遭受过什么非人虐待,引人深思。
“......知道了。”
沈元柔看着裴寂酣睡的面容,回想着花影带回来的消息。
她缓缓揉捏着少年的骨骼,顺着他的筋骨,移到手背清浅的筋络上。
沈元柔表现的很平静。
吴真棠的死,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求死多年,如今的结局,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那毕竟是她的友人,她们相识于少年时期,如今而立之年,却看着昔日好友心如死灰,迈向死亡,沈元柔如何能不动容。
他有其他的办法解脱,只要吴真棠想,在扳倒原谦后,她就能帮他,给他一个新的身份,离开京城,过寻常的日子,但吴真棠等不了了,也不想等了。
吴真棠有自己的固执。
他是京城公子,当年极负盛名,女人们想要求取回去做主君的人,他会离开京城,挂着鳏夫的名声,去过那样的日子。
或者,他就要承受许多,吴真不想这么累的活下去了。
沈元柔一下下抚着裴寂,想当初祖母哄她入睡一般,却突然听裴寂道:“义母,您是在难过吗?”
被窝被挣开一些,冒出的热气暂时驱走了她手上的寒意。
裴寂应当是酒醒了。
毕竟醒酒汤喝下有一段时间,他也闹了一段时间,方睡下一会。
此刻他睁着被疏冷月光映的极亮的眼眸,反握住沈元柔的指尖,缓缓紧握。
因着方才离开过,沈元柔的指尖还带着一点霜雪的温度。
“好冷。”裴寂轻轻道。
但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微凉的指节被他裹在掌心,用少年人的温热驱赶寒冷。
沈元柔没有挣开,她就任由裴寂这么攥着。
“您看起来很伤心。”
她以为,吴真棠的死讯传来时,她能够平静的应对,可真当听到这样的消息,留给她更多的是麻木。
沈元柔的心思都放在了朝堂上,原本岁月的流逝并没有给她带来实感,但在吴真棠离去,代表着属于她的年少,还有那些极少的亲密关系,其中一条就这样被切断。
指腹传来的湿热,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寂。”
裴寂含住了她的指尖,他那样大胆地睁着水淋淋的眼眸,就这样撞上她的眸光,丝毫没有错开,在迎上后,甚至含进去的更多。
63、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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