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清君寨的人不肯交涉。”
花影面色凝重,对她道:“要让猎鹰和冷蝶潜入吗?”
太师府的暗卫被安排紧盯朝堂势力,目前不能腾出人手来。
花影道:“被派去交涉的暗卫,是受伤而归的。”
向来都是不斩来使,她们不肯交涉就算了,居然打了暗卫。
沈元柔道:“你潜入清君寨,不要打草惊蛇,如果清君寨的人没有要杀公子的迹象,就不要动。”
她在赌。
“......原谦是变动,”沈元柔指尖一下下落在文书上,道,“待我收拾了原谦,我会亲自同她们交涉。”
花影负责保证裴寂的安全。
“是,主子放心,“花影道,“猎鹰易容术出众,身形同属下相仿,这段时日让猎鹰伪装成我的模样,跟在主子身边。”
她毕竟是沈元柔的亲卫,一旦消失,极有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
所以需要暗卫来顶替她的身份。
沈元柔神色淡漠:“这些你去安排吧。”
她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掌控的人,因为站在这样一个位置,很多时候她都不能遵从本心去做一些决定,沈元柔从来都是理智的、客观的、放眼观大局的。
当人被架到了一定的高位,在拥有权力的同时,她的行为也会被约束。
但沈元柔不会为了保住朝堂的名声,而牺牲裴寂。
庆安二年,大司寇纵容族女,而氏族旁支族女名下有多间当铺,同她有着间接关系,因涉及到去年官员贪污一案,原谦被软禁在府上。
内厂的宦官带来了圣旨,对外宣称她年事已高,身体欠佳,圣上特准原谦于府中安心调养,暂勿操劳国事,一应朝会及公务皆免。
当原谦被软禁的消息传出,党羽也跟着乱了。
原氏的世家姻亲结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原谦出了这档子事,她们再怎么能坐得住,心中也仍旧不踏实,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原谦的党羽大受打击,不论是因为先前郝琼、左茂、朱娇入狱时,她展现出的冷漠无情,还是因着近期朝堂动荡损失颇多,无不让她的党羽乱了阵脚。
但原谦自顾不暇,哪里有顾得上党羽与姻亲如何。
在吴真棠死后,她也元气大伤一般。
或许真如此安排自己的死,就是为了重创她,以至于皇帝的将她软禁在府邸圣旨传来时,原谦久久不能回神,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朝堂之上,与原谦关系密切的朝臣站了出来:“陛下,臣冒死进言,原大人如今被指涉贪污、鬻官卖爵之罪,臣深知陛下盛怒,然原大人与我朝文治之功,不可小觑。”
皇帝神色漠然,她们也不知,皇帝究竟有没有在听朝臣为原谦说情。
“……...但其中恐有隐情,朝臣冷汗涟涟,“想起昔日之中之功,也曾殚精竭虑,原大人一时糊涂,踏入歧途也是有的,且其在任职时,所举之人亦有才能之辈,非全然为私利。”
那位为原谦说情的朝臣等了许久,一直到冷汗顺着下颏淌下来,才听有人站出来。
一个老大人持着笏板,朗声道:“老臣深知陛下盛怒难平,然臣以为,大人久居朝堂,与政务推行律法颇有建树,其昔日所传政令,惠泽四方。”
“或因原大人近年操办诸多国事,编撰典籍,推行律法,耗费甚巨,致使账本混乱,被奸人利用,误为贪污。”
“再者,朝堂之上或有势力互相倾轧,原大人为人公正,身居高位,难免遭人诬陷。”
有第二个为原谦说情的人,第三个出来的,便不那么困难。
“鬻官之事,恐是下属蒙蔽,原大人一心专注国策,施行难顾细微末节,只有此疏漏,原大人一向礼贤下士,所交之人,不乏贤达。”
“陛下必能洞悉理政之艰,臣恳请陛下详加勘察。切勿使肱骨之含冤受屈。以全我朝文德之隆,朝堂之宁。”
原谦的党羽纷纷高声道:“臣,恳请陛下详察!”
在朝众人,无不是为原谦讲情的。
只是任由她们如何说,皇帝都不曾表态。
待她们说完之后,大殿上陷入长久的沉寂。
方才那些站出来的官员,此刻暗地交换眼神,无人能揣摩透上首皇帝的意思。
以往涉及到原谦的事,皇帝大都是轻轻放过,只是此事去年在京城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们不曾忘却。
皇帝俯视着下首的臣工:“还有要说的吗?”
原谦的党羽哑了声,谁人还敢再开口?
正是此时,身着绯色官府的女人上前:“陛下圣明,万不可为诸臣之情所动,言其昔日之功,然功过岂能相抵?”
“贪污与鬻官之行已严重蚀我朝根基,其所谓下属蒙蔽,实乃托辞。”
温崇明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正是太师元柔的门生。
年轻的女人面对她的打量,丝毫不惧,仍道:“若因曾有小善,便此大恶,日后律法威严何在?朝堂之上,人人皆会心存侥幸,且其于任时,虽或有微末之功,然此罪若赦,公正难彰,民心必失。”
皇帝沉声道:“那以卿之所见,当如何?”
“为保我朝清明,当依律法严惩,以儆效尤,断不可因情废法,使奸佞逍遥,忠良寒心。”
皇帝道:“朕知诸位爱卿所奏之事,然此事涉及贪污、鬻官,大司寇为我朝重臣,此事关乎重大,兹事体大。”
“朝堂之上仓促定论,恐有失偏颇,此事再行定夺,众卿静待旨意。”
她的眸光略过沈元柔。
沈元柔在朝一语未发,自然,她在这样的身份之上,原谦又站在她的对立面,沈元柔是不好开口的,自有她的门生为之代言。
下朝后,皇帝身边的人上前,留下了她。
崇德殿。
沈元柔持着白子,在她落子后,落在一个不相干的位置。
皇帝便道:“朕都听说了。”
她察觉到沈元柔周身透出来的浓浓倦怠:“绝舟,你给朕透个底,你对你那义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可是对他有意?"
“陛下,”沈元柔吐出一口气,屈指抵着眉心,将皱紧的眉头揉开,“臣的义子被清君寨的掳走,至今生死未卜,陛下要同臣说这些吗?”
皇帝一噎,道:“此事的确是朕的不是,不过朕今日叫你前来,是打算给你一支精锐。”
“朕准许你带精锐上山,但不可伤及平民百姓。”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旦她们选择上山,势必会有百姓来阻拦,届时定然会发生冲突。
温崇明颔首,良久,叹息道:“裴寂是个好孩子,绝舟,你我这么些年,我只当你不会隐瞒心意。”
“你不愿同我说,我也能理解,但只要是你想,不论如何,我都能赐婚于你。”
温崇明道:“一如你当年力排众议,扶我上位。”
沈元柔没有应声。
冬末的风寒冷异常,宫内也落了厚雪。
只是不知裴寂在山上冷不冷,衣裳够不够厚,他一向体弱,吹吹风、吃一些街上的小食都有可能病一阵。
这样的人,如何在军匪手下存活。
军匪到底是匪,裴寂年轻俊美,若是军匪起了贼心,裴寂手无缚鸡之力,又是那娇气的性子,到底是个男子,如何能应付过来。
煦暖的殿内摆放着一株小花。
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明明娇小,却能在冬日存活,挺着细嫩到有些清透的草茎,开的正好。
温崇明其实早在春猎场,便看出了裴寂的心思,只是沈元柔的意思她并不能清楚。
而今她说那些话,是真的打算为两人赐婚,即便沈元柔不曾给出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温崇明也清楚,她也有意的。
在沈元柔钳住他的下巴,露出那样的神情时,在她环住裴寂的腰,带他上高树,陪他练习暗器,那都不是义母流露出的神色。
至少义母对义子的关怀,不该是那般,她不会对亲子温思凉做出这样的事。
“如若你有心,此事便这般。”温崇明道,“待裴寂回来,朕便为你们赐婚。”
“朝堂局势尚且如此,”沈元柔打断她,“原谦被控制住,暂且不能制造出什么动静,但此事是原氏族女原月一手策划,我不会放过她。”
唯有将朝堂这些隐患压制,她才能放心的去救裴寂。
“这些天,奏折堆积成山,无不是为原谦求情的,“温崇明示意她朝着那边去看,果不其然,桌案上的奏折摇摇欲坠,“朕实在不愿去看,如今你也见了,原氏树大根深,关系错综………………”
一个能跨越两个朝代的家族,哪里就是那么容易动得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沈元柔道,“但是陛下,原氏如今内里开始,多少世家大族,都是先从根里烂的。”
外盛内空,原氏已经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
这样的境况不是旁人致使的,而是她们自己。
在原谦倒台后,这些人便会争家主的位置,妄图取代原谦,想要做的比她更好,但平心而论,沈元柔并不认为,原氏的族女谁会做到原谦这么好,完完全全的取代她。
她与原谦做政敌十多年,沈元柔清楚,原谦其实是很有才能的女人。
她们为政敌,也彼此欣赏,虽然有时候对方的提议让人恨得咬牙,但那些年的大多时候,原谦的提议与决策还是有益于朝堂的,只是对她的欣赏并不能盖过仇恨。
原谦带给她,带给裴寂的伤害都是实质性的,这些痛苦不能被谅解。
如原谦欣赏她一般,沈元柔同样欣赏原谦,但这不代表她会放下仇怨。
不是什么事都能被放下的。
温崇明认可她的说法:“正是如此,倘若原谦倒台,无数人都想蜂拥而上,妄图取代她,世家大族最忌如此了………………”
当内里开始如一盘散沙,再不能抱团,氏族距离消亡便也不远了。
“原谦的主君离世,这对她的打击很大,”沈元柔道,“而今又被陛下软禁在府上,一时间无法动作。”
“裴寂被掳走,陛下清楚,清君寨是一群怎样的军匪。”
“我放心不下他。”
温崇明静默了一瞬,望着她道:“你要亲自去同她们交涉?”
沈元柔缓缓摇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崇明皱紧眉头,最终只道:“你知道她们为何叫清君寨?”
费云随神威将军回朝,受奸佞陷害,最终上山投奔黑风寨,后来黑风寨大当家离世,费云便接手,成了新的大当家,并改名为清君寨。
清君,就是清君侧。
她们对京城这些不作为的官员充满了愤恨,寻常不会对百姓下手,甚至那些贫苦的百姓对朝堂失望,将希望寄托于清君寨的身上,称她们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这将朝堂衬的格外可笑。
而清君寨在费云的带领下,平日几乎不出手,但若是京城有什么引发众怒的人或事,清君寨便可能出动,打着清理奸佞臣的旗号,赢得一片赞扬。
不论如何,沈元柔是当朝太师兼中书令,而她们也不清楚清君寨那些人对沈元柔的态度。
那些军匪,同样有着作战经验,若是清君寨将她扣下,于朝堂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朝堂没有了原谦,不能在没有沈元柔了。
“若是你有个什么事,沈元柔,你让朕如何?”
这对于姜朝将会是巨大的打击。
沈元柔是姜朝的肱股之臣,不是谁都能有她的才华与魄力,几朝又能出一个沈元柔。
朝堂不能失去沈元柔。
但沈元柔望着她,平静地道:“我要去救裴寂。”
费云不肯见她的暗卫,态度也很明确。
她要亲自见沈元柔。
所以在暗卫受伤而归时,沈元柔便已经有了打算。
她会亲自去清君寨,救裴寂出来。
裴寂靠在茅草堆里,裹紧了外衫,并没有睡好。
他强迫自己睡过去,若是不睡觉,很有可能生病??昨夜的饭食吃的他很是难受,裴寂吃不来那些腥肉和糙饭,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老大的意思,快让开,让开!”
门口传来女人的笑骂。
木门栓被拉动的声音响起,裴寂警惕地抬头,看向来人。
他这幅模样实在是可怜,又是可怜又是警惕,从被绑来到现在也没有哭闹过,不少女人都觉得他有意思的紧,个个都想逗弄他,看裴寂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慌乱的哭求。
小屋本就破败,看上去是存放杂物的地方。
篝火早已燃尽了,裴寂又冷又怕,面上却丝毫不显。
“明日,老大便娶你为郎君。”鸣蝉笑吟吟地看着他,面上满是喜意,“你不用死了,怎么样?"
他留给鸣蝉的印象还不错,鸣蝉觉得他是个任人摆布的,就像昨夜那般,给他什么饭食他就吃,如何安排,裴寂也不会反抗。
但裴寂看着她,平静地道:“我不嫁。”
“......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鸣蝉压低声音,怒道,“你这条命,可是老娘念了好半天,勉强保住的,如果你不嫁给大当家,今夜你就要死了。”
她觉得裴寂是个识趣的,这样一唬他,也就答应了。
谁想到,裴寂如同被夺舍了一般,昨夜听话的模样不复存在。
他看似平静的驳回了她的话,实则比鸣蝉的态度还要强硬。
鸣蝉彻底冷下了脸:“这可由不得你。”
不知为何,即便眼前的少年此刻看上去很落魄,却总是平静,仿佛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反抗与怒火,就像方才鸣蝉将此事说出口,她想要看裴寂感激她,想要裴寂答应做压寨郎君。
但裴寂的反应出乎她的意料,鸣蝉丝毫不觉得,这是被掳走,囚禁起来的公子。
裴寂给她的感觉,倒像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她是为他跑东跑西的奴才。
裴寂静默了一瞬,问:“那我能见你们的大当家吗?”
裴寂没有说答应,也没有完全拒绝。
没等鸣蝉拒绝,他道:“若是要嫁给她,至少,我们应该见一面的。”
“......这是什么道理,鸣蝉不懂他究竟在像什么,她觉得,大女人和小男人之间,是不好交流的,比如现在,一个深处内宅的公子,谁知道他想了点什么,“我会同大当家说的。”
裴寂微微颔首:“嗯,劳烦你了。”
鸣蝉的表情更怪异了。
在她离去后,裴寂担忧地起身,从被钉死的窗缝里望着。
他努力为自己争取时间,昨日他被掳上山,便得知清君寨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当初他在太师府,只是从沈元柔口中听闻,这是一个让朝堂头疼的地方,但昨日裴寂认真听那些军匪的话,分析着,却觉得她们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若是这群人真的要杀他,不用费力将他带上来,喂给山里的野狼就能处理干净,将他带上来,意味着,就他还有活路。
但沈元柔真的能及时赶到吗,如果这个大当家明日要娶他,沈元柔真的能赶来救他吗。
裴寂的紧张几乎要掩饰不住,他深呼吸着,努力平静下来:“没事的,清君寨易守难攻,地势险峻,又有百姓阻拦。”
他知道沈元柔不能贸然行事。
一旦伤及百姓,不仅仅是太师府将面临舆论,朝堂亦是。
沈元柔的举动,有时是与朝堂挂钩的。
所以裴寂会担心,他担心沈元柔不来救他了。
可他又清楚,沈元柔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才如此。
“沈元柔,我真的好难受。”裴寂垂着眼睫,睫毛根部已然濡湿,“我真的好害怕啊,义母……………”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在落锁的声音响起后,裴寂的委屈、不安彻底爆发,他蹲在地上,环紧了自己,试图以此来获得安全感。
想象着沈元柔抱住他,安抚他的模样。
“咔哒。”
生锈的锁再度发出声响,裴寂心头一跳,草草擦了一把眼睛,坐会了原来的位置,看到一个强壮的女人。
女人生得高大,看上去很有力量,她的筋肉过分紧实,裴寂只一眼便能判定她是行伍出身。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一语不发。
女人同样打量着他,冷着脸坐到他面前的椅凳上:“见我做什么?”
裴寂没想到她真的会来,他看着费云,道:“方才您的......属下,来同我说,您明日要娶我。”
费云挑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她为“您”。
她忽然能明白,鸣蝉方才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嗯,就为这事?”费云面上神色不变,“我很忙,若是只是这样,你不该来打乱我………………”
“不是的,”裴寂打断她,平和地道,“打断您很不礼貌,但是为了节省您的时间,大人,要娶我的话,我不希望太仓促。”
裴寂整理着措辞,他想尽可能拖延时间,但却引起了费云的注意。
费云突然笑了一声:“你的确是个不一样的儿郎。”
“......您要娶我做郎君的话,”裴寂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她,道,“至少要准备充分,毕竟您是大当家,如此才好彰显你的威严与气魄。”
费云道:“我们不搞三书六礼那一套。”
裴寂沉默了一息,道:“但至少不该如此仓促。”
“嫁人是男子的人生大事,我想阵仗大一些,让母亲的在天之灵也能看到,看到我未来的妻主是有气魄的女人,如此她也好放心。”
费云颔首:“自然,明日便可。”
她不打算推迟时间,裴寂也意识到,在谈论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费云似乎因为这一趟,对他起了兴趣,裴寂明显感觉到,他所在的这个小屋外,又多了两个女人。
费云吩咐不用给他的房门落锁,要其中一个女人带他去转转。
“明日就是我的郎君,你们还不将人带出去转一转?”
那些看守他的女人奉承了几句,随后便有一个贼眉鼠眼的女人进来:“公子,奉大当家之命,来带公子看看咱们山寨。”
裴寂淡然地颔首,随着她迈出屋门后,便被冷风刮了个趔趄。
绿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裴寂勉强立住,随后一阵眼风扫向她:“松手。”
绿研吞了口口水,依言松手:“我带公子去那边转转。”
自从她加入清君寨后,已经许久不曾睡过男人了。
费云对她们管理森严,绿研早对她有所不满,在听闻裴寂是个有性子的男子后,便愈发想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否则她那群姐妹们,也不能像没见过男人一样。
谁知他居然真是个尤物。
裴寂的心思,并没有过多放在身旁女人身上。
他观察着清君寨的地形,发觉的确如她们所说,外界要是想攻打进来,是极难的,只怕会损失惨重。
裴寂在心中记录着地形,默默制定着逃跑的路线,待他反应过来时,已被绿研带到了清君寨最为偏僻的地界。
“你......”裴寂没能出声,突然被她捂住了唇。
绿研看着他,眸中的浴火不加掩饰,原本不端正的五官,因着这点淫邪的目光,显得更为可怕。
裴寂心脏狂跳,可目光所及之处,根本就没有人影,即便他呼救,都不一定有人来。
“真是烈性子的小郎君,绿研露出一副黄牙,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很是陶醉,“你说,老大要是知道我睡了你,会不会将你让给我,做我的夫郎?"
裴寂呼吸急促,白皙的颈子也浮现出青筋来。
他猛然踩了绿研一脚,后者吃痛,当即松手大叫,裴寂趁机挣脱,惊惧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
但他的体力不能敌得过女人,还没有跑出多远,裴寂的衣领便被狠狠揪住。
“放开我,救命!"
女人凶神恶煞的面庞近在咫尺,她怒骂:“贱蹄子,你他爹的真是不知死活,今儿伺候不好老娘,有你好受的!”
说着,她不顾裴寂的挣扎与颤抖,上手就将他的外衫撕了下来。
裴寂被她撕扯着挣不脱,喉头也涌出血腥气来,他当即将一枚细细的银针弹至绿研露出的脖颈出。
兴许是因着针过于纤细,她只想着扒开裴寂的衣服,没有感觉,刚剥了三层,她便急不可耐地怒道:“穿他爹的这么厚?”
“绿研!”
远处传来女人的厉声呵斥。
路演的动作显然一顿,方才涌上来的气血也退下去一点,但她很快掩饰好自己的心虚,抬头同那人打招呼:“老大,您怎么来………………”
此话还没说完,裴寂明显觉得颈部的力道一松,女人应声倒进雪堆里。
裴寂冷冷地看着来人:“你不是要娶我吗,原来你的手下也能玷污你未来的郎君。”
费云眸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把她怎么了?”
裴寂避而不答,只问:“既然你要娶我,但出现这样的事,终究是丑闻,不能服众。”
费云不知,他一个娇弱的男子,方才经历了那样的事,险些就被玷污,此刻如何又这么冷静的同她分析利弊。
“你要如何?”她问。
裴寂从容地拾起地上的衣裳,将上面的碎雪拍掉:“我要你杀了她。”
费云皱起眉头,道:“这是山寨里的姐妹。”
意思是,她不会杀手底下的姐妹。
裴寂的语气冷漠而疏离:“但你没有约束好她,让我受了委屈,这样别人会看不起我,也会看不起你。”
他本就畏寒,穿的总比旁人多,方才若是再被剥下两层,就只剩中衣了,方才他又冷又怒又怕,却还是稳住心神同她交涉。
费云皱着眉头,没有应声。
她是大当家,也自然知晓,绿研此举该死。
只是,裴寂到底还没有嫁给他,如今她若是为了一个男子,杀了山寨里的姐妹,只怕姐妹们私底下也觉得她被男人蒙蔽,从而同她离心。
裴寂没有嫁给她,也不值得费云这样做。
所以她没有在方才一刀砍了绿研。
姐妹和男人之间,费云是会选择姐妹的。
裴寂道:“你任由自家姐妹踩到你的头上吗?”
费云弯腰,将最外层的大氅拾起,拍干净递给他:“你也不要生气,待你同我成亲后,在山寨站稳脚跟,我便将她交由你处置。”
“我竟不知,你是这样认为的。”
裴寂留下这句话后,没再说什么,直接朝着方才的方向离去。
在逐渐离费云远去后,他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裴寂摸不清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在方才,他其实很害怕,害怕女人会因为他差点被玷污,而决定立即杀了他。
所以他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将妻夫本为一体的说法搬出来,要费云为他讨回公道。
费云的拒绝,其实在他的意料之中。
裴寂并不认为此刻自己的身份,能做的了费云的决定。
差一点被人玷污的恐惧还没有消散,甚至愈演愈烈,但这里有许多军匪,裴寂不想被人看笑话,他忍住心中的惊惧与酸楚,裹紧了外衫。
他没有半分失态,只是冷淡的面上仍有怒容,那群军匪只当他同大当家吵了架。
“哎呦呦,真是个烈性子。”
“这男人,居然敢对大当家冷脸?”
“那不是踩到大当家的头上了吗,大当家连这也能忍?”
鸣蝉呵斥道:“别乱嚼舌根子,当心大当家罚你们去搬粮食。”
红浪凑近她,问:“大当家不是叫人带他去寨子里转转,放出来不好吗,他生什么气呢?”
这厢军匪们议论着,那边费云以来,登时鸦雀无声。
“攻玉,”费云吩咐,“去收了他的银针。”
“......是。”攻玉道。
裴寂将自己关回小屋后,没多久,便听外头有人道:“哦,看来还真没有人救他。”
“要是有人救他,方才鸣蝉开门去见他的时候,他又怎么会答应做压寨郎君?”
女人恍然大悟,道:“也怪不得呢,姐妹们还说他怎么不哭不闹,原来是个没人要的。”
“是啊,京城的小郎君不是最傲气,只怕他是早就知晓,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打算救他,这才想着嫁给我们大当家。”
“快别这么说,嫁给我们老大怎么就不是好事了,咱这山寨无忧无虑的,还能缺他吃穿不成,省了多少束缚。”
有人感慨:“可怜,可怜,这么看,嫁给大当家,可是他最好的选择。”
裴寂越听越觉得不对,可那群人不打算再说了。
她们突然安静,却叫裴寂心慌乱的很。
屋外寒风不止,吹得枝干上的雪簌簌而落。
什么叫没人救他,没人要他。
也就是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沈元柔根本没有打算来救他吗,怎么会这样?
裴寂心跳得很快,他猛然开开门,对着红浪问:“你们在说什么,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他直觉与沈元柔有关。
费云发了话,红浪便将他当做了自己人。
而今未来大当家的郎君发问,红浪没有不答的道理:“你还不知晓,此刻山寨里的姐妹们都斥责你那义母,说她无情无义呢。
“你们才无情无义,不许说我的义母,”裴寂冷下了脸,深吸一口气追问,“到底是什么事。”
红浪显然很是介意他方才的话:“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虽是山贼,啊,是军匪,可我们最是讲义气。”
“你要是嫁给老大,就是咱们自己人了,若是哪天叫人了去,山寨里的姐妹们都要出头救你的,哪能你不明不白的叫人给掳走了,大当家第二日便要娶新人。”
眼看她那些车轱辘话越说越多,裴寂打断:“说正事。”
红浪:“你丢了才几天,她不来找你,京城那边,反倒传来她要被赐婚的消息了………………”
69、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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