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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箭头 第8页

第8页

    故意把自己弄生病,只为获得出门透口气的许可。


    在所有人面前笑得温和如常,让他们以为他正在好转,暗地里却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彻底解脱。


    而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病,换一段留在这里的自由。


    那头沉默了很久。


    纪旭并不着急。


    他知道,父亲最终会妥协的。


    果然,几分钟后,消息回了过来:


    “好。照顾好自己。”


    纪旭没有回复,他放下手机,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炽烈,穿透玻璃洒在他身上,却暖不进皮肤底下。


    顾衡送来的衣物和生活用品整齐地堆在房间一角,足够纪旭用上大半个月。


    这处偏远的藏地民宿本就少有访客,连日的安静正合他意——白日里给多吉留下的那些绿植松松土、挪挪位置,或是倚在窗边,举着相机捕捉光影在群山间游走的痕迹。


    第三天午后,天光渐渐沉了下来。


    纪旭刚端着相机踏入院子,想拍几张雨前酝酿的云层,细密的雨丝便毫无征兆地飘了下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濛濛的土腥气。


    西藏的雨与广东不同,哪怕在夏天,也裹挟着雪山深处的寒意,打在皮肤上像细密的冰针,瞬间就穿透了单薄的衣衫。


    纪旭小跑着退回檐下,鞋底在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他刚踏进屋内,身后的雨声猛然拔高,仿佛千军万马从云端奔腾而下。


    透过门望去,院子角落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格桑花和绿绒蒿在狂风骤雨中剧烈摇晃,柔韧的茎叶被雨水压得几乎贴地,花瓣零落四散,混进泥水里。


    花盆旁的多吉常坐的那把小木凳,也被雨打湿了椅面,泛起深色的水光。


    他抬头望了望天。


    浓灰色的云层厚沉沉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雨幕绵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经幡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院子里草木茂盛,看得出多吉平日费了不少心思照料。


    要是就这么让风雨糟蹋了,多吉回来该多心疼。


    纪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


    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又松开。


    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木门,埋头冲进了雨幕里。


    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领口,布料紧紧黏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花盆比他想象中沉得多,陶土吸饱了水,端起来时盆底还淌着混了泥的雨水。


    他半弓着身子,护着一盆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绿绒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花棚挪。


    雨水糊住了视线,他只能眯着眼,凭记忆摸索方向。


    风横着刮过来,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脱手,连忙用膝盖顶住盆沿,才稳住身形。


    一盆、两盆、三盆……等到把角落里所有显眼的花盆都挪到花棚下,他的袖口和裤腿早已泥泞不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往下滴着水。


    最后那盆最大的格桑花搬完时,他弯着腰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下巴滴到泥土里。


    直起身时,一阵冷风吹过,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从骨头缝里透出凉来,这才慌忙跑回屋里。


    换了干衣服,又冲了很久的热水澡,皮肤才渐渐找回一点温度。


    可到了晚饭时分,那种寒意似乎钻进了更深的地方。


    晚饭纪旭只勉强吃了几口,就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胀,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最后还没来得及收拾外卖,拖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窗户没关严,一丝夹着雨气的风钻进来,拂过他还有些潮意的发梢。


    他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听着窗外依然急促的雨声,他慢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羊毛毯盖到下巴。


    被子带着晒过的、阳光和干草混合的气息,可身体却像陷在冰冷的雾气里,一阵阵发冷。


    他蜷了蜷身子,闭上眼。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第7章 生病


    多吉从雪山下来是中午。


    上得匆匆,如今空下来才有空看看这里的变化。


    小镇比五年前嘈杂了许多,新建的旅馆挂着“观峰房”的霓虹灯牌,餐馆门口立着歪歪扭扭的中英文菜单。


    多吉背起行囊,抱着那个包裹,走向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平房。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男人已经在门口等候,脚边堆着些登山器材和氧气瓶。


    他是本地的协作,专门处理高山上的“特殊事务”。


    两人没有寒暄,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协作侧身让多吉进屋,目光在他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低声说:“那边已经联系好了,下午有车去日喀则,从那儿可以上飞机。”


    屋里生着炉子,暖意混着灰尘的味道。


    多吉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铺了干净毡子的床上。


    协作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递给多吉,另一碗放在靠近包裹的桌沿,像是给远方来客的礼敬。


    “不容易。”协作啜了口茶,看向多吉,“这个季节,冰舌那里更危险了。”


    “他等得更久。”多吉说。


    他解开毯子一角,露出一角冰冻的、与岩石几乎粘合在一起的羽绒服面料,以及一小段褪色的登山绳。


    协作凑近看了看,叹了口气。


    “签合同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多吉从怀里拿出那张合影,指了指中间那个被圈出来的年轻人,“说要第一个冲顶,给女朋友带一块顶峰的石子回去。”


    协作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传来旅游大巴的喇叭声,一车兴奋的游客正准备前往不远处的观景台,远眺他们心中圣洁的梦想之地。


    午后,交接的手续在一种默契的寂静中完成。


    协作带来一个专用的、标注着特殊符号的运输袋。


    多吉将包裹和那张照片、那份泛黄的合同副本一起放入,拉紧拉链。


    那沓美元,他留在了旅行社,此刻身上带的,是男人后来给他的、用于支付运输和后续事宜的另一部分费用,以及他自己的那份微薄报酬。


    “他家人……”多吉顿了顿,“情绪还好吗?”


    “母亲的眼睛快哭瞎了。”协作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父亲说,带回来就好。”


    死在雪山的人不计其数,而死后能回家的寥寥无几。


    活着下来是实力,死后下来的是幸运。


    两人合力将运输袋抬上那辆开往日喀则的越野车。


    司机显然知道运送的是什么,表情肃穆,仔细固定好行李,开车离开。


    多吉走到自己的越野车旁,临上车前,协作递给他一小袋风干的奶渣。


    “路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多吉被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下次……什么时候上来?”


    多吉望向南方。


    天际线上,珠峰的旗云正在缓缓舒展,像一面巨大而沉默的招魂幡。


    “不知道。”他说。


    车启动了,卷起干燥的尘土。


    多吉最后看了一眼定日小镇。


    那些喧嚣的旅馆和餐馆,那些兴奋拍照的游客,以及远处磕长头者坚定而缓慢的身影。


    生与死,欲望与信仰,热闹与孤寂,在这里被压缩在同一片天空下。


    车子驶上公路,将雪山和定日抛在身后。


    多吉看着前面夕阳西下的美景。


    路还很长。


    车窗外,青藏高原的景色苍凉地流淌而过,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无数灵魂在无声吟唱。


    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张照片,指尖传来熟悉的、柔软的触感。


    带这个回家。下一个呢?


    山还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而他,只要还能走得动,大概就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连接着山与家园,连接着沸腾的梦想与冰冷的终结,连接着向上的狂喜与向下的归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寺里最年轻的预备喇嘛。


    老师父说他是他见过最有慧根的孩子,将来可以接他的衣钵。


    那年冬天,三个游客被困在风雪里。


    他听见救援队的广播,在佛堂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私自离开了寺院。


    老师父发现后,追出来找他。


    在风雪弥漫的山口,老师父一脚踩空,坠下了悬崖。


    他救回了那三个游客。


    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


    后来他脱下僧袍,再没进过寺院。


    再后来他成了雪线向导,成了高山协作,成了专门寻找那些“永远留在山上的人”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赎罪,还是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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