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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雪山会听见你的愿望_这木已成舟箭头 第9页

第9页

    他只知道,每次把一个人带回家,心里那个洞,好像就会小一点点。


    车子向着拉萨,向着更远的故乡,颠簸而去。


    后视镜里,珠穆朗玛的峰顶逐渐模糊,最终融入灰蓝色的天穹,只剩下一个巨大而永恒的轮廓,注视着所有朝向它的、孤独的奔赴与沉重的归还。


    到拉萨已经是凌晨。


    多吉带着一身风雪气息推开客栈门。


    院子里很安静。


    晾晒的经幡在夜色里一动不动,门半敞着,桌上放着一份没动的面条,已经坨了。


    “纪旭?”


    无人应答。


    多吉站在院子里,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他放下背包,走进屋里。


    桌上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


    他上楼。


    脚步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叩响,比平时快了一些。


    纪旭的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


    纪旭蜷在床上,被子一半滑落在地,整个人一动不动。


    多吉走过去,站在床边。


    他看见纪旭的脸——在昏暗中也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潮红。


    额发被冷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弯下腰,手背贴上纪旭的额头。


    烫的。


    烫得厉害。


    多吉收回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人。


    他想起院子里那些被搬进花棚的花。


    想起那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


    想起这个人自己都照顾不好,却跑出去搬那些花盆的样子。


    他又轻轻“啧”了一声。


    转身下楼,打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又翻出退烧药。


    再上楼时,纪旭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多吉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条湿毛巾,折好,敷在纪旭额头上。


    纪旭在昏沉中颤了一下,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


    多吉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纪旭那张烧得发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那碗坨了的面条时,心里那一下收紧。


    这人几天没吃饭了?


    他伸手,探了探纪旭的脖颈——还是烫。


    比刚才更烫。


    “得去医院。”他低声说。


    他俯下身,用被子把纪旭裹紧,手臂穿过他后腰和膝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


    骨架硌手,带着不正常的滚烫温度。


    多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抱过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轻。


    也是这样烫。也是这样一动不动。


    不一样的是,那个人再也没醒过来。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大步往外走。


    起身的晃动惊动了纪旭。


    他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然后他开始挣扎,手虚弱地推拒多吉的胸口。


    “不去……”他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去医院……他们……关我……”


    他语无伦次,烧糊涂了。


    多吉用被子将他裹紧,手臂像铁箍一样将他固定在怀里。


    “不是关你。”他的声音低沉,贴在纪旭发烫的耳边,“是治病。”


    “我不去……求你……”眼泪混着汗水从纪旭紧闭的眼角滑下来,烫得多吉颈侧的皮肤一刺。


    多吉脚步没停,手臂却收得更紧。


    怀里的人还在发抖,抗拒的呜咽被闷在脖颈里。


    多吉顿了顿。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我带你去的。不一样。”


    纪旭在他怀里无力地挣动,手指虚弱地抓扯他的衣襟。


    多吉抱着他出门,穿过院子,打开车门,把他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去医院的路上,纪旭在高热和颠簸中时而昏沉,时而惊醒。


    每次惊醒,感受到陌生的移动,他就会开始挣扎,含糊地重复“不去”“放开”。


    多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安静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事。”


    纪旭挣了几下,挣不动,渐渐软下来。


    他最终脱力地靠在座椅上,滚烫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在颠簸中,竟然停止了挣扎。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纪旭一被这气味包裹,整个人就绷紧了,呼吸急促起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让他开始发抖。


    “别怕,就输个液。”多吉沉声说,手臂稳稳地扶着他。


    可当冰凉的酒精棉擦过手背,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纪旭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可怖的记忆击中。


    “不要……”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胡乱推拒,“不要打针……我要走……离开这里……”


    他挣扎得厉害,输液管被扯动,手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护士按住他:“别动!针要跑了!”


    “松开我!”纪旭眼神涣散,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真的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抓针头。


    多吉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纪旭!”他低喝。


    可纪旭听不见。


    他陷在某种梦魇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只是重复:“我要走……别关我……放我走……”


    多吉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纪旭那张脸——烧得通红,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听见那些话。


    别关我。


    放我走。


    多吉忽然想起刚才在车上,纪旭说“他们关我”时那种恐惧的语气。


    他想起纪旭手腕上那些旧疤。


    他想起这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出门的样子。


    他想起他解释伤口时那种慌乱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过。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不是全明白。


    但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个人会那样藏起自己的手腕,为什么会对医院这么恐惧,为什么会在昏迷中反复说“别关我”。


    他想起自己。


    他也曾被关在什么东西里。


    是愧疚,是悔恨,是那些年夜里一遍遍问自己的话——


    如果那天我没有离开寺院,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再快一点找到他,他是不是还能活?


    如果……


    没有如果。


    他救回来的那三个人,后来给他写过信,打过电话,甚至有人专程来拉萨找他,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他没有见。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声谢。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侧身在床边坐下,手臂从纪旭身后环过去,将他整个人连带着扎针的手臂一起,牢牢地、却又克制着力道地圈进怀里。


    纪旭僵住了。


    多吉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一种陌生的、生硬的温和:


    “没人关你。”


    “针不打,烧退不了。”


    “我在这儿守着。谁也不能把你关起来。”


    “听话。”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像叹息。


    像很多年前,老师父在佛堂里对他说的那样——孩子,听话,修行不是苦自己,是放过自己。


    他没放过自己。


    但他想让怀里这个人,至少在这一刻,能放过自己。


    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纪旭的额头抵在多吉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颤抖终于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护士趁机重新固定好针头,调整了滴速,匆匆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


    多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纪旭太轻了。


    抱在怀里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雪。


    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眼泪潮湿的咸涩。


    很久,久到多吉以为纪旭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怀里传来模糊的呓语:


    “……爸爸……”


    “他说我生病了……把我关在白色的房间……一直打针……”


    “妈妈……妹妹……都不在了……”


    “只剩我一个人……被关着……”


    多吉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纪旭苍白的侧脸。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个寻找庇护的孩子。


    窗外是拉萨沉沉的夜。


    多吉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


    输完一瓶的时候,纪旭的呼吸平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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