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晏说得无比坚定，仿佛是在发誓。


    凌月泽笑着回应：“嗯，我知道的。”


    其实姜晏经常抱他，虽然抱得紧，却也控制着力道，因而像今天这么恨不得使尽浑身力气的拥抱，并不多见。


    或许是因为怕太过用力而弄疼他，又或许是这皇都里的种种温暖本就没她什么份儿，所以她习惯了徐徐图之，一份暖掰成几分品，慢慢来，进可继续，退则少些伤。


    凌月泽只静静由她抱着，等姜晏渐渐松开他，抬眼一遍一遍地细瞧他的脸庞，许久，大约是觉得自己看得太肆意了，抬手抚过他的头发，摸了摸他的额角，笑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月泽这儿为什么有个小坑？男子最最爱惜自己的容貌，是小时候不小心摔的吗？”


    “啊！”凌月泽紧张地碰了碰额角，“我以为我拿头发和妆粉遮好的！还是能看出来吗？！”


    姜晏连忙解释：“不不不，只有这么细看才能看出一点端倪！整张脸很美的！一点都不难看！”


    凌月泽被逗笑，直说道：“是……去东宫当伴读的第一天，因为不小心咳嗽了一声，被姜丰用杯子砸的。”


    姜晏的眼神再次柔和了许多，她伸手轻抚着那个小坑，然后俯身在那里落下一个吻，笑道：“不怕，不是你的错，痛痛飞飞啦！”


    不知怎的，凌月泽突然很想哭，从这个伤痕存在开始，他一直不敢对任何人说，第一次有人发现了它，第一次，有人在当年那一阵剧痛上印了一个吻，轻抚着那个十来岁的小孩，告诉他：


    别怕，你没错，不痛了。


    他双眼弯出一抹倾城的笑，重重地点头：“嗯！”


    凌月泽是记得的，她许多年前也像方才那样奋力抱过他，在二人尚未捅破窗户纸时，羽翼未丰满的她和遍体鳞伤的自己，在皇都一个倾盆大雨的夜里，就像方才那么相拥着，像山间被风吹雨打的幼小生灵，紧紧抱着彼此，瑟瑟发抖，彼此都奋力想把自己所剩无几的温暖留给对方。


    盛安五年深秋，姜晏发现自己越来越能从容应付那些生死局了。


    一方面大部分的绊子来自姜丰，姜丰虽然又狠又傲身边能人还多，但也难掩其因过于高傲而蠢笨的“锋芒”；二方面凌月泽在其中为自己传递了许多情报，半步棋的大家也越来越有实力，让自己占了诸多先机。


    三方面……三方面不知怎地，她现在看太学堂都越来越顺眼，虽然那些冷嘲热讽依然在，但那几个郡王家的纨绔已渐渐打不过自己，加上每次来太学堂，都能见到坐在第一排太女身边认真为其记录的凌月泽。


    姜晏一般坐在最后排，火速看完老师要讲的课，便托着腮在那里不自觉地看凌月泽，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好看。


    偶尔凌月泽意识到她注视的目光，便偷偷转头冲她淡淡一笑。


    可谓直击心尖儿。


    当然，说的是太学堂顺眼、好看、直击心尖，不是指凌月泽，她绝不承认是凌月泽。


    “哎，小殿下，您要是再在习册上写满凌小郎君的名字，我便要去信北州了，告你不好好学！”东棋翻着她做的功课，无奈说着，“您不能仗着自己看一遍就会，看不起这些习册，便随便乱写啊！”


    “啊？乱写？哪个字写乱了？！”姜晏翻着书册，“都有好好写的，每个字都端端正正！”


    “完了。”东棋摊手。


    “我倒觉得挺好的，小殿下如今比从前开心了许多，凌小郎君也不是坏人。”东晴笑道，“小殿下，加油，大胆去追求罢！”


    “追求谁？”姜晏瞪大双眼。


    东晴笑意加深：“凌小郎君啊？”


    “啊啊啊！”姜晏红着脸，大声喊道，“我不喜欢他！！”


    “来来来。”东棋举着那一整本写满名字的习册，“对着这本阵亡的习册，说您不喜欢他。”


    姜晏傻笑着把头趴进臂弯。


    东棋无情评价：“您现在像当年营中追求向晚郎君的那个傻兵，她一见到向晚郎君就是这种傻笑，没救。”


    东晴打气道：“小殿下，喜欢就要承认，然后大胆地说出来！”


    姜晏思索片刻，脸颊依旧发红：“可是……可是他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要是给他造成困扰，那我宁愿不说！”


    东晴继续道：“那也得说呀，万一人家也喜欢你呢，你若不说出口，便就此错过了，多可惜！”


    “唔……有道理……”姜晏点头。


    此时，门外的东舒传来一嗓子：“小殿下，凌小郎君来了！”


    姜晏嗖一声从凳子上连滚带爬地跑到房门口开门，门还没打开，又想到什么，跑到铜镜面前把头发整理好，看了看衣服没乱，轻咳一声，端了个从容的架子，再次走到房门口，缓缓打开门。


    东棋憋住笑，看了一眼身旁一脸兴奋的东晴：“我怎么觉得你在看热闹不嫌事大。”


    “嘿嘿，好看，爱看。”东晴双目放光，小跑到窗前，戳了一个小洞，看着窗外二人的举动。


    院中二人在说些什么，应是正事，凌月泽的表情很急切，姜晏似是在安慰他。


    东棋不知何时也凑到东晴身边：“要是东舒和东义在房里就好了，能看懂唇语。”


    东义不知何时出现在东棋身边：“说的是后天要随堂小测，太女殿下不会的会让他先作答，然后再自己誊写，若是答不好，会被太女怪罪，但他有几处不懂，想问咱们小殿下来着。”


    东晴笑道：“嘿嘿，这个小殿下肯定会。”


    东舒不知何时出现在东义身边：“嘿嘿，小殿下说明日午后在学堂为他作答。”


    东婳不知何时出现在东舒身边：“有戏。”


    像模像样地送别凌月泽，姜晏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消失，才一路疯跑到房里，见几个姑娘都在，慌忙道：“快快，你们都来听一遍我的讲学，看看能不能听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少年英雌梦·上 姜晏给


    姜晏给东棋讲老师在学堂上说的算学题, 讲了五遍，东棋听得暴躁，姜晏也疯了。


    “甲乙二人同时相对而行, 经两个时辰, 在离中点处八里地相遇，甲速度快于乙, 甲每个时辰比乙快多少里，这不是很简单吗？！八里地啊！”


    东棋亦是近乎崩溃：“怎么就八里了？过程呢？！”


    “这需要什么过程？！”姜晏皱眉闹道，“这不是一看就能看出来的吗？！”


    东舒也弱弱地说道：“小殿下……其实，不说过程不好懂的……”


    东棋呛道：“看吧，您就这么不说过程跟凌小郎君讲解呗，保准他一听一个不吱声，您的情路也就这么嗝屁了！”


    姜晏理不直气也壮：“他肯定能马上就懂，不像你，笨！”


    东棋无情回击：“他都懂了, 问你做啥？”


    “唔……”听到这里，姜晏委屈地缩了缩头，“可这能有什么过程……”


    东义帮忙思索道：“嗯……大概就是, 您是怎么思考的，一步一步地分解出来，讲给大家听, 和您平日为大家拆解任务一样，让大家知晓您的意思。”


    姜晏托着腮思索片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就……因为甲比乙快，所以她比乙多走了两个八里地，故而是十六里地，两个时辰共计十六里, 每个时辰便是八里地。——可……可以吗？”


    几个姑娘纷纷点头，大呼简单易懂。


    姜晏又用同样的法子把其他算学题尽数讲了一遍，这下大家都能听得明明白白。


    东晴拍拍自家小殿下，温声道：“若要表明心意，记得和人家约个日子，好做准备哦。”


    脸又红了，头摇得比北州牧羊犬沐浴后甩水还快。


    第二日午后，众人皆离去，姜丰被太傅叫去单独授课，凌月泽抱着题册主动坐到了姜晏身旁，姜晏接过题册，一道一道地为他作答，凌月泽本不笨，平日里给太女记课也是半点不敢懈怠，点通思路便尽数懂了，只是二人抬头目光相撞时，姜晏都只能快速躲开他的眼睛，不敢看，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心思。


    凌月泽身上真的很香，她没忍住、似有若无地凑近了些，倒是没想到凌月泽突然把身子凑了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问其细节，两个人的手指便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要说凌月泽的手，姜晏也是牵过的，鬼屋那次，只觉得很软很暖很好摸，其他没了。


    可不知为什么在知晓自己心意之后再次触碰，就跟碰了东婳的银针似的，又疼又麻，只好快速躲开。


    凌月泽见状，连忙道：“对，对不起，不小心碰到小殿下千金之躯。”


    “没没没关系！”姜晏怕他误会，又乖乖把手放了过去，等他挪开自己的手。


    只是那一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涌上了诸多失望。


    夕阳洒进太学堂时，所有的题便都演算结束，凌月泽高兴地收书起身，笑道：“谢小殿下，改天请小殿下吃好吃的，算作感谢，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