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桂排在准备跨火盆的队列最后。
妇人们的动作都很利索。她们提起裙子笑着喊着从炭火上一溜烟跑过,引得围观的人频频叫好。
排在福桂前面那个妇人足足高福桂一个头。妇人看起来是个胆大的, 没想到临了害怕,双手掩面说:“我不跨了。”说完,她身子一扭, 钻进旁边围观的人群里去了。
福桂提起裙摆,露出一双缎面绣花鞋。
她的眼睛盯住火盆的尽头,发现其实火盆中间铺着一条碎石路, 那条路是给人走的,路上并没有火,只是从侧面看像是整条路都着了火。她舍不得一双好的绣花鞋,就把鞋子脱在火盆边。福三保赶紧走过来,拎起绣花鞋,垂下手用袖子遮住鞋子,同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福桂深吸一口气,跑起来,她的右脚先踩上火盆,热浪向她扑来。
看顾火盆的大伯吆喝起来:“不要停嘞只管走,身上着火也别怄,那是神明的福气上身咯!子子孙孙享不尽的长福和长寿!”
福桂脚步轻盈地从火盆这头沓沓沓踩到另一头。
滚烫的热气上浮,托起她的裙角与发带,它们如没有重量在空中一摇一摆,如天上自由自在的风筝在游弋。烈焰在她脚下,光华在她身上,她的容颜被能带来祝福的火光点亮。她发出一长串的笑声,如此鲜活、如此美好、如此动人,令无数游人驻下脚步投来惊艳目光。
福桂跨火盆时憋着气,跳下火盆时才猛吸一口气,一抬头,就看到朱霰站在不远处,二人之间隔着百来个游人,她来不及穿鞋,就穿着一双袜子蹦跶起来,朝朱霰大幅度挥手,“公子,奴婢长命百岁啦!”
福三保扑出来,“福姑娘,你的发带着火了!”
“哪里!?”福桂甩动脑袋,根部着火的发带就甩到她眼前,她合掌拍住发带,连击好几次,就把火苗拍灭在掌心。福三保蹲下来,将绣花鞋并排放在福桂脚前。三保要服侍福桂穿鞋,被福桂拒绝了。
看火盆的大伯走上前来,将一只雕刻粗糙的木平安锁交到福桂手里,他咧开一张嘴,拍着凸起的肚子,笑呵呵道:“夫人,你肯定能长命百岁。但高禖神是管生育的神,妇人们都是来求子的。也祝您多子多福,把请来的平安锁留给第一个孩子吧。”
福桂转头就走。
福桂直呼自己上当了!
多子对于妇人来说,多子,是祝福还是诅咒真还不一定。
福桂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找不到朱霰了。
福桂边走边逛,很快直冲一个卖小吃的地方,这里集聚的都是支小摊子的食贩。福桂来到一家专卖甜食的铺子前,看到摊子上有卖糖桔、糖林檎、糖脆梅、糖杨梅、糖粥、糖年糕、粽子糖……
小贩报了每样吃食的价钱。白糖在本朝昂贵,不是普通人家能常吃的零嘴,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最少五十个铜板一小包。
福三保又在袖子里掏钱,“福姑娘,要吃什么尽管说。”
福桂拿起一根外面裹芝麻的葱管糖,“我只要这一根。十个铜板足够吧?”福桂将手上的铜板漏到小贩呈斗状承接的手中。
福桂将葱管糖一掰为二,给了福三保一半,“尝个鲜吃个乐,我们把钱先存着,待会儿说不定有更好吃的。”
福桂和福三保站在屋檐下,一边看花灯一边舔葱管糖。
福桂看到朱霰在河对岸慢悠悠赏花灯。
福桂满嘴糖香,幽幽说:“你家公子……”
福三保嘎吱嘎吱嚼着糖,“公子怎么了?”
“嘴很硬,身体很诚实。不肯和我逛,又阴魂不散追着。”
福桂把最后一截糖推进嘴,快嚼碎几下咽下肚子,“三保,我们去看看那个小庵前面在卖什么,那里人最多,肯定有好玩的。”
福桂和福三保走那座庵。庵名隆华庵。痷前支着一张巨大的桌案,案边挤满了里里外外五圈的男人。福桂要挤进去看他们在做什么。
福三保掩住口鼻,急忙出声阻止:“福姑娘,这儿气味腌臜,人口又杂,挤坏你怎么办?莫去了,三保带你去茶寮喝茶。”
正在此时,围在案边的男人们迸发出喝彩声。
有人说:“终于赢了把大的!”
福桂正想离开,又被这一浪又一浪的喝彩声勾起了兴致。她太好奇了,嘴上喊着“借过”,想要拨开人群。男人们见是个娇滴滴的小女娘要凑热闹也都心领神会地让开了一条道,福桂双手撑在桌边。
桌上并排有骰盘、签筒和一支扎着黑色鸡毛的飞镖。
原来这是个扑卖铺,也就是通过博、7彩进行商品交换。
三保拼了命挤到福桂身边,叉着腰气喘吁吁,想说话又上不来气。
扑卖的老板笑眯眯盯着福桂,“小娘子下什么本钱?”
福桂问:“铜板可以吗?”
老板摇头,“小娘子漂漂亮亮,打扮得也入时,怎么能只下铜板。这样,娘子下一条帕子,不需要多贵重,就是娘子平日里用的就行了。”
旁边的男人们起哄:“手帕好!耳朵上那颗珠子也行!脖子里那条链子就更好了!”
福桂道:“我只下铜板。”
还未等扑卖老板再说话,福三保啪一声在桌上拍下一颗银珠。
福三保啐一口老板,“呸,你们也配。就这颗银珠,博我家娘子一笑,玩不起就别玩。”
扑卖老板一掌按住银珠,手一刮,珠子就滚到他手里的匣子里。
老板说:“你们赢了,银珠还给你们,我这儿的东西任你们挑,输了,银珠给我。掷铜板比大小,摇签子算合数,扔飞镖中的,小娘子在这三项选一项。”
福桂手指摩挲下巴思考,她首先排除飞镖,在抽签和掷铜板之间犹豫不定。
人群突然翻涌,后面的男人们趁机用身体挤福桂。
福三保就张开手臂,像护鸡仔的母鸡般隔在男人和福桂之间,眼睛又犹如猎鹰般锐利,“你们的狗爪子敢碰我家娘子试试!”
福三保突然眼睛一亮,喊了一声:“公子!”
朱霰的目光左右一扫,只凭一个目光就让想往福桂身上挤的人识趣地散开了。朱霰朝着那个背影纤薄,脑袋垂下,后脖颈露出一条雪白曲线的女子走去。朱霰和福桂肩并肩站着。福桂仍在思索该玩什么。
朱霰说:“什么都不许选。跟我走。”
福桂歪着头,目光跳起来看朱霰,“不行。我们连银珠都押了。买定离手,否则就是不诚信。公子肯定不想我做不诚信的人。”
福桂一合掌,指向骰盘,“决定了,掷铜板比大小。”
福桂的手按住骰盘,下一刻,她的手被朱霰的手按住。
朱霰道:“不许赌。越来越没规矩。”
福桂求朱霰:“就这一次!我的手沾了公子的福气,肯定能赢。”
朱霰不作声。
福桂继续哀求:“真的就这一次。这是游艺,不是赌局,赌局才不会在闹市里开。公子最好啦,公子是天下第一个好。”
朱霰又默了一会儿,随后将覆盖于福桂的手收回去,“若是游艺,就选飞镖。掷完,跟我回茶楼。手冷得像冰,病了又得讨人参吃。”
福桂拿起尾部绑鸡毛的飞镖,“可是公子,我不会投镖。要么——”福桂将飞镖递到朱霰面前晃一晃,“公子替我投?”
老板嚷出来:“这可不成。是小娘子下注,自然是小娘子投镖。咱们虽然是小本买卖,但也是有规矩的。”
“这还不简单。”福桂站到朱霰身前,向后跨一步,后背顶进朱霰的胸膛,她又退半步,身体和朱霰严丝合缝贴上,朱霰怀中的暖瞬间清除她的寒。福桂抬起手,手持飞镖,“是我自己投。只是公子握着我的手。”
福桂在朱霰怀里,她又瘦又小,头顶只到他胸口。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到她发髻间的青色头皮。即使他执拗地不低头,依旧能嗅到她头发的馨香。她香得像一颗水蜜桃,身上也长绒毛,弄得他浑身都痒。
朱霰想快点结束掉这一切,手缓缓抬起来,包住福桂的手。
福桂的手软绵绵的小,她仿佛是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任凭他主导她的身体。他的手掌心渐渐沁出汗,沾染了她。
福桂问:“公子,你很紧张吗?”
朱霰带动她的手,将镖投出去。
隆华痷的大门上挂着一张大圆盘,上分六十四格,代表六十四卦,每卦用一种动物代表。福桂的镖射中了代表乾卦的白马。
乾卦代表天,自然是头筹。
福桂拍手欢呼起来:“公子你太厉害了。”
随着她动,她的身体就一次次撞进朱霰怀里。
扑卖老板垂头丧气,指着身后的一堆东西,“任小娘子选吧。”
福桂让朱霰选。
朱霰扫视了一圈地上的破铜烂铁,说:“要两个柑橘。”
扑卖老板如死僵了的清道夫回水后瞬间生龙活虎,叫嚷道:“柑子扑卖了啊!扔飞镖买柑子,一扔一个准,一尝一口鲜了啊!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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