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秦嘉离开,方维才纳罕道:“军械一事素来都是武库司负责,怎么今儿过来的是职方司的人?”
所幸并不是什么难事,明日拿给他看就是。
秦嘉本意是想探探流入金吾卫的那批军械是真是假,以便告知齐承修,及早拉网收鱼。
谁料方维出了差错。
次日还不等秦嘉再去方府拜访,金吾卫就传来塌天消息——军械作假!
不仅是金吾卫,连兵部都炸开了锅。
杨旭捋着越发稀少的胡子,叹道:“究竟是要闹哪出呢?”
金吾卫郎将亲自把那批折戟断斧的军械拉到兵部衙署门口,吵嚷着给个说法。
侍郎大人前去理论,几人在衙署门前争辩不休,辩到最后口干舌燥,连带着牵连进工部。
郎将怒不可揭,“既然兵部不给解释,那咱们就闹到陛下那儿去!看陛下管不管!”
怒音后紧跟着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你想让谁管?”
二人抬眼,见打马而来的青年正是七殿下,忙不迭迎拜,“殿下怎来兵部了?”
侍郎问完方觉不对,试探道:“莫不是...京畿守备军的军械也出了问题?”
齐承修下马,将马鞭抛给门口小吏,阔步进门,“都进来说话。”
堂厅内尚书与左右侍郎均在,卢侍郎忧道:“殿下,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应急奏陛下,召回由兵部发行的军械,逐一审查。”
“此事本王已上禀父皇,劳几位大人配合刑部行事,”齐承修沉色道:“本王已派人去工部核验,兵部、上十二卫以及守备军营必须自查,所有经手军械的人都不可放过!”
齐承修稳住场面,匆匆出衙。
秦嘉站在人堆里,目送齐承修离开。
似是有所感应,在她目光投望时,青年视线有恰好对上她的。
青年上马,马鞭挥动,一言不发消失在街口。
秦嘉心内担忧,也不知金吾卫唐突行事是否坏了他的计划。
兵部衙署进入严格的自查中,连秦嘉上值时常写赋文这事儿都险些被扒出来。
杨旭私藏的几罐好茶也被缴了去。
各司的官吏自封于衙署官舍中,无令不得出一步。
一时间,一大批精良军械不翼而飞的沉重感笼罩在每个人身上。
廖远哀怨道:“这一天天的叫什么事儿啊,说不定就是工部的人拿了油水,以次充好,咱们兵部妥妥给工部背锅啊!”
“七殿下已经去查了,会有结果的。”不管问题出现在工部、兵部还是京畿守备金吾卫。
外头脚步声杂乱,各司的郎中连同刑部的人在衙署内检查。
主事任平抖着身子往角落里缩,秦嘉盘腿坐在条案后,目光幽暗沉沉,外面声音太杂索性闭上眼。
她经历过比这更惶恐的时刻。
宣宁元年,登科楼起火,‘他’作为唯一逃出来的举子,应天下文人之势,写了《昭明觉记》,彼时大片的将卫包围客栈,将她困在其中。
彼时,她以为她会死。
可她赌赢了。
忽而一支脚步声停顿在门口,下一刻曹亮推门而入,绿豆眼死死盯紧秦嘉,扬袖一指,“秦嘉!金吾卫兵曹参军方维指认你昨日去了方府,与他说起军械一事,可有此事?!”
秦嘉睁开眼,平静道:“有。”
刑部立时来拿人。
秦嘉起身不卑不亢道:“曹大人,下官昨日之所以去了方参军府上,是奉了七殿下之命,前去打探送往金吾卫的军械是否有假。”
曹亮目光讥诮,“你说奉了七殿下之令?真是可笑!”
“且不说七殿下事先并不知情,就算殿下真的提前知晓军械出了问题,那他何至于让你一小小的员外郎为他做事?”
“难道你觉得在殿下眼中,兵部的大人们比不过你一小小五品员外郎么?”
“来人!带走!”
秦嘉辩无可辩,被刑部两个衙差拖出摁跪在地。
卢侍郎袖手凝眉,对曹亮道:“单凭秦员外昨日见过方参军,还不足以定他的罪。”
曹亮拱手,绿豆眼飞快一转,“那依上官的意思是...”
卢侍郎道:“就先羁押在衙署内关着吧,等殿下那边有了消息再说。”
“是。”
秦嘉单独关在兵部柴房内,柴房紧挨着衙署公厨,午时能听见衙吏们来公厨领饭的脚步声。
秦嘉苦中作乐,幸好已经开春,若是寒冬腊月她非得冻死不可。
“秦大人?秦大人?”
上了铁锁的柴房门轻轻摇晃,秦嘉快步上前,隔着门板间隙瞅见一张熟悉的脸,“廖远,你怎么来了?”
廖远费力把裹着油纸的干饼塞进门缝,小声道:“我和杨员外怕你短吃少喝的受苦,特意给你带了两张饼子。”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杨旭认定你和军械案没关系,就是姓曹的看不惯你越级而报,先前空籍差事的嘉奖没落到他头上,他心里记恨,趁机报复呢!”
秦嘉倚门而坐,听得不由笑出声来,“那得是多狭隘的一个人啊。”
“对了廖远,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
“变故来的突然,我家中亲人尚不知晓,劳你去杏花巷走一趟,就说我离京去了守备营做事,数日不回,叫她们别担心。”
廖远狠狠擦了一把泪,“好!下官一定把话带到!”
离开柴房,廖远只喝了碗稀粥,回去路上遇着了曹亮和跟在他身后的任平。
曹亮今儿在部下面前拿了秦嘉,格外神气了一回,这会还洋洋自得。
“廖主事这是去哪了?”
廖远拱手道:“回曹郎中的话,下官将才吃了饭。”
曹亮隔空点了点他,“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本官要惩处他,自不会给他饭吃给他水喝,而你却为了他跟本官对着干。”
他呵呵一笑,“怎么?你是嫌在兵部待的太舒服了?还是觉得奉承他秦嘉比奉承本官还要得势?”
廖远气的全身发抖,“下官没有这么想,下官只是觉得秦员外并未获罪,不该这么对他!”
曹亮轻蔑一笑,“当狗都当不明白,再有下回你就进去陪他吧。”
廖远低头,胸中有气郁结,此事是谁告密不言而喻,他盯着二人背影,呸的一声,“一丘之貉的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生死
廖远应承秦嘉去杏花巷传话,下值后也不敢耽搁,赁了一辆骡车去杏花巷,问了户人家才摸到秦嘉门口。
他佯装寻常模样,细细把秦嘉交代的事与方氏说了一遍,仔细道:“员外不日就能回来,诸位切勿担心。”
方氏与雀儿都能理解,早先在铜沙县的时候,她也时常外出做事,前一阵因着军籍的事,也在兵营里住过。
眼下听得廖远这番话,也都应声点头。
廖远辞别方氏,才上了驴车便见一青袍官吏飘然而至,停在门口。
“咦?你是哪位?”陆谦牵着酒坛的麻线提坠在肩上,朝小院里望了眼。
廖远拱手,“在下兵部主事廖远,见过陆郎中。”
陆谦微挑眉,“你竟认得我?”
廖远拱手,“大人当年中进士游街时,下官是见过的。”
陆谦点头,笑道:“免礼免礼,这又不是在上值,老这么弯腰干什么?”他掂掂手中酒坛,朝一脸严肃的廖远笑:“我找秦员外喝酒,要不要一起?”
这位陆郎中与秦员外的关系应当很好。廖远打定主意,‘噗通’跪下来。
反吓了陆谦一跳,“你这是做什么?不喝就不喝,我又没强迫你喝...”
“大人容禀,”廖远仓皇道:“秦员外出事了!”
——
一日水米未进,秦嘉缩在柴草堆儿里,心道曹亮这厮心也忒狠了,她住刑部牢房尚有口水喝有口饭吃呢。
腹内饥肠辘辘,胃中空虚已近痉挛。
这么多年她为了维持身形容貌,不敢多吃,三餐本就吃的少,而今这么一饿,险些没把她饿昏过去。
怀里干饼还剩半个,秦嘉摸出来啃了半口,怎奈腹中叫唤的更厉害。
秦嘉舔唇,捂着肚子苦中作乐,“别叫了,再叫我也没吃的啊...那该死的曹亮,虽不敢直接弄死我,可这么饿着实在难受...”
说话没了气力,秦嘉身子一缩,索性强迫自己睡觉,睡觉总不会觉得饿。
偏僻的柴房内听不到衙署前头的争吵声。
兵部衙署前,陆谦与苏闵泽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陆谦扬声问:“按曹郎中的意思,我朝官吏不必刑部问罪,即可本部关押定罪了?”
曹亮讥笑:“不知陆郎中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我兵部断断没有这样的规矩。再者这是我兵部自家事,陆大人身为礼部郎中,这个时辰不在自己衙门当差,跑到我兵部门口喧哗,不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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