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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页

    虎啸军将士面面相觑,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没见过两军将帅还能这么心平气和的说话。


    “成王败寇,我输了。”齐孝珩扯了下唇,目光凝向齐承修,“但不是输给你。”


    “你提着我的人头回京,我只有两个要求,这些部将多半是受了于彪的威逼利诱,他们无意与朝廷作对,你得保他们。”


    齐承修不答话,这话他也答不了。


    朝廷不是一言堂,造反这么大的事,他做不了主。“我尽力说合。”


    “剩下那个条件呢?”


    “保我弟弟平安。”


    “好说。”


    蓟州一州六县上下官员全部被羁押到地牢中,虎啸军忙着安置百姓,维系秩序,还要分神去追逃之夭夭的蓟州卫总督及其亲信部众,往北抵御鞑子偷袭报复。


    待秦嘉再次见过齐承修时,已是三日后了。


    总督府打理出来暂住,西偏院停着一口棺材。二月底,积雪消融,地上又脏又湿,一路走来,靴子上沾着不少泥。


    秦嘉在廊庑下停了步,轻轻往青石板上磕靴底,泥沾着靴底轻易下不来,坠的靴子发沉,她正细心侍弄着,魏晟忽而从连廊那处转过来。


    “哟,秦大人?”魏晟凑近,看了眼他满靴底的泥,“这是去哪了?”


    “随便转转而已。”


    魏晟轻笑,“可别说是转到了西偏院,去看那位了吧?”


    西偏院如今停着的只有一口棺材,两个兵士把守,谁也不会往那里凑,积雪晒化渗进土里,才落得一靴底的泥。


    秦嘉只笑,“听说朝廷来了旨意,魏将军何时返京?”


    “好说好说,也就这么两三日了,若不然我带着泥一道回去?这蓟州卫的烂摊子就留给虎啸军算了。”


    “怕是不能,”秦嘉拱手,“下官身上带着皇命,蓟州卫军营的将士一日不上籍便一日不能回啊,没魏将军有福气。”


    听出他话里的奉承,魏晟不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总觉得秦嘉这笑里带着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以往牙尖嘴利的,这会听秦嘉与自己打官腔,关系一下子拉的很远。


    “行,你若改主意了,求求你魏哥哥,也不是不成。”


    秦嘉看着魏晟的身影走远,脸上的笑淡下去,转身往总督府里走。


    蓟州卫上下官吏被裁了遍,正赶上京师吏部考核百官功绩,一下子抽调不出人手来,把蓟州卫这么大的烂摊子交给了齐承修。


    朱良是副将,民生政务他不懂,年大勇是绩溪守将,虎啸军攻入蓟州卫后,年大勇便回了绩溪。现在朝廷下令让魏晟押送齐孝珩的尸首回京,人散的七七八八,偌大的蓟州卫眼看就要无人打理了。


    “殿下...”


    屋内有人,秦嘉候立在外轻唤了声。


    “进来。”


    声音透着疲倦,齐承修见秦嘉进来,便搁了文书,闭上双目揉着眉心。“淮安,偌大的蓟州卫压下来,怕不是要累死我。”


    秦嘉拱手,腰带收束的官袍扯出弧度,“殿下,京内百官考核,吏部一时半刻还抽调不出人手来,何不将之前抓进死牢里的县官放出来几个?以协助殿下打理蓟州。”


    齐承修身子往后抵在椅背上,“淮安累晕了不成?那些该问斩的县官,你让我用他们?蓟州城的百姓怕要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我。”


    秦嘉保持拱手的姿势未变,语气愈发诚恳,“那些人在蓟州胡作非为确实该死,但并非所有人如此,有的或者只是迫于于彪的淫威不得已才受其指派,就比如说高约此人,殿下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是否过于武断了?”


    “秦嘉,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问话的人显然带着怒气,秦嘉不是没听出来,听出来了也要为死去的刘令、张恒正名,“至少刘令、张恒几人没有与蓟州官场同流合污,殿下不该让他们的尸首曝在城门上。”


    “够了!”齐承修蓦地起身,“身为蓟州境内的父母官,无功便是过,更何况于彪在蓟州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他们阿谀奉承的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有,不理民事只顾求生,和于彪扯上关系便是有罪!”


    “他们不仅该死,死后本王还要把他们的尸首悬在城门上,让蓟州百姓让天下人知晓,朝廷给他们报仇了,你想为他们求情,也得问问死去的蓟州百姓同不同意。”


    不欢而散后,直到魏晟启程回京那日,流窜在外的原蓟州卫总督于彪被捉了回来,似乎是疯了,被两个衙差押到堂上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


    扶霜拔刀,刀锋瞬间逼到于彪眼前,他不躲不避。


    “疯成这个样子,也认不了罪了。”


    齐承修冷笑声:“做过的事板上钉钉,由不得他认还是不认,扶霜,先把人关牢里,这两日官署无人理事,百姓浮躁的厉害,明日午时把这些人拖出去斩了,先定人心。”


    扶霜颔首,又道:“殿下,秦大人她...方才找过您一回...”


    “行,知道了。”齐承修起身,忽觉头晕的厉害,勉强撑着说:“给吏部发文书,叫他们无论如何赶在三月开春前调六个县官来,春耕大事不能耽搁,还有...蓟州卫粮食都被他们糟蹋的差不多了,打仗的时候又烧了承泽县、嵩县两个县的粮食,蓟州卫粮仓空了一大半,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户部得拨粮...”


    扶霜颔首再抬头,只见齐承修双眼一闭,跌坐在太师椅上,登时叫道:“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犬齿


    仗打了月余,缴清蓟州境内的鞑子兵和逃窜在外的于彪,接手被他们糟蹋的不成样子的蓟州卫,就是铁打的人也得累病。


    北境的鞑子在蓟州这栽了跟头,虎视眈眈盯着蓟州这只羊羔,只等时机狠狠咬蓟州一口,报数千将士死在蓟州的仇。


    而今主将一倒的消息传出去,那些豺狼势必闻着味越过雁山跨过赫缇河来寻仇。


    扶霜聪慧,没齐承修吩咐也知道封锁消息,对外只说殿下在府上理事,只私下请秦嘉过来。


    今日午时,正是蓟州官场上下一应官员,蓟州卫总督于彪、蓟州卫布政使邓昌、五个都司,大小十二个县官县丞砍头的日子,州县地牢里的小吏前一个时辰登府,把死刑名单递上去,请七殿下再勾朱。


    帖子递到扶霜手上,秦嘉问:“总督布政使都是二三品的大员,无有三法司会审,这么大的案子如此了结是否不妥?再者,那些县官县丞也不一定——”


    “秦大人,”扶霜打断她的话,“有些事不该看的太片面,这些人里面或许真的有被胁迫,抑或不情愿者,但朝廷养了蓟州六年,养成这些个豺狼虎豹,苦的是蓟州百姓,这些人为这自己的私心引了鞑子进城,置万千黎民不顾,这就是天大的罪!百姓无故遭了这么大的罪,陛下是要给蓟州百姓、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的,所以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


    “倘若按秦大人所说,杀一保一,那蓟州乱了六年又是谁的错?是当今陛下的错?还是先帝爷二十年不上朝,怠慢朝政,以至于朝廷的税银养了一群起兵造反的佞贼的错?秦大人难道想听见天下百姓辱骂先帝君父?”


    秦嘉哑然。


    “这些人必须死,陛下是这个意思,殿下也是这个意思。他们死了,百姓才不会乱,才知道朝廷对待天下臣民的心。君父若稍有偏袒,这些散不尽的怒气便全都要冲着君父、冲着大人这样的朝臣来了...”


    虽不中听,却是实话。扶霜拿笔舔足了墨,重重在名册上打了勾。


    这些人注定要遗臭万年,千秋万代。


    秦嘉默了默,“殿下他...”


    扶霜捧着册子让开路,“秦大人自行去看吧。”


    齐承修自幼练武,体魄强健,这回发了高热实属是累病的,一州六县的烂摊子压在肩上,可用的人寥寥无几,又要提防北境的鞑子寻仇报复,精神绷了又绷,病来如山倒,这一发病来势汹汹。


    夜半,额上热意不减反增,秦嘉只得卷起他的衣物,冷水擦了擦四肢,二月底的天气还未转暖,屋里撤了炭盆子,开着窗倒也凉快。


    秦嘉守到后半夜,温度降下来,便不自觉开始打瞌睡,索性在桌上随意抽了本地方上的文书,边看边守着齐承修。


    高热褪了,青年倒不大老实了,眉头紧蹙着,时不时说一两声听不清的呓语。


    齐孝珩死了,他不愿回京做享郡王,也不愿被问罪砍头,索性一剑自刎,利利索索。


    就当着齐承修的面。


    那清瘦的身影倒下来时,几乎和脑海中师父自刎时的影子重合,一下下磨着他的神智。


    葛师是他的师父,他少时在燕北,只爱舞刀弄枪,不爱识文断字,上蹿下跳每日都要挨爹娘的训。


    教书的夫子换了一茬又一茬,等到整个燕北的夫子们听见燕北王府那个小公子的名字就头疼,没人愿意来王府教书,可愁坏了当时还是燕王侧妃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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