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夫妇不远万里去各地寻师,请来大名鼎鼎的名士葛师。
葛家清贵,太祖爷朝时葛家出过首辅,帮着太祖爷把天下治理的妥妥当当,到了先帝爷时,先帝庸碌,二十年不上朝,国器腐朽,葛家人便不再出仕,只专心游历明川大河,见识风物。在当时百官昏聩,政治污浊的朝廷上可谓一股清流。
葛师虽未入仕,然而名声却很大,世家仰慕其文采风骨,族中子弟都想拜他为师,但葛师收徒偏又不看家世。
他先前收了四世家之一的杜家子做首徒,以至于后来杜昭明应试及第,而立之年就官拜都察院左都御史。收徒后被燕王夫妇请到燕北,还真就对齐承修这个不好文墨的子弟上了心,收他做了次徒。
直到永和帝往燕北派了驻军那年,齐承修一头扎进军营里,葛师说<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缘分终有尽断的一日,他辞别燕王夫妇,再度游历山川。
也是后来才听说,他又新收了两个弟子。
一晃七年过去,待齐承修再次遇见师父时,便是京师城门外,他亲眼看着葛师自刎于军前。
牙关战栗,榻上的青年不由抱紧了身子,无意识的呢喃:“冷...”
秦嘉探手一摸,身子分明还是湿热的,怎么叫起了冷?
明明齐孝珩才是正统,正如五年前师父自刎,正如几日前齐孝珩亦决绝自杀,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大逆不道的人!
秦嘉刚从橱柜里抱出一床被子,回头一看,齐承修嘴里竟渗出了血,顿时把被子一扔,跌跪在脚踏上使劲掰他的嘴。
“殿下?殿下!”
血渍渗出来,人还是没清醒,秦嘉生怕他咬着自己舌头,情急之下掰开他的嘴,把自己腕子递了上去。
齐承修心疼的不能自己,万千愧疚与痛苦漫上心头,他犬齿一张,毫不留情咬了下去。
“嘶——”
犬齿咬破皮肉,血顺着白皙腕子淌了下来,秦嘉疼的要命,红着眼一边推他一边喊,“殿下?殿下松松口,下官的手都要被您咬断了...”
犬齿上的力道小了些,秦嘉松口气,觉得没那么疼了,齐承修的眉头还是蹙着,怎么也睡不好似的,她便轻轻哼了首蕲州的儿歌,浅唱低吟间,青年卸了一身戾气,松了口,像一头发过凶性又被主人安抚住的狼犬。
翌日清晨,齐承修牙关泛酸,晨起漱口时水中带血,料想昨夜生病失控伤了自己,他取了铜镜一看,果真脸色发白,舌有咬痕,活像大病初愈。
秦嘉不许扶霜告诉齐承修昨夜她来过的事,扶霜便也不说,等看着齐承修望着文书册子走神的时候,温声提醒一句,“病来如山倒,殿下还是宽宽心,别再累着了。”
齐承修好笑,扔了文书册子,“好啊,一州六县的百姓等着春耕的粮食,本王难道是神仙,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鞑子进了蓟州,真如蝗虫过境一般,相干的不相干的都折腾了一遍,六县凭空多出七万流民,粮仓里的粮食一日比一日少,朝廷抚恤的银子也还没到...扶霜啊,你叫我怎么宽心?”
扶霜只摸着鼻子,这些民生政事他也不懂,不过...“殿下怎么不叫秦大人过来帮衬一二?秦大人做过铜沙县的县令,这种事情秦大人应该再熟悉不过。”
齐承修默了默,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同秦嘉商量一二,只是后来为这蓟州官场那二三十余人处死刑的事,话不投机,小吵一架。人如今约莫还在气头上,他哪里敢讨她的嫌?
轻咳一声,齐承修问:“她现下在哪呢?”
“这几日秦大人忙着收整各都司军营,清点蓟州卫兵士人数,忙着上籍,不常在城内。”
齐承修不耐扶额,看了扶霜一眼,“军营的事,你比她熟悉,你去军营盯着,把她换过来。”
扶霜说好。
“来人,屋里添盆碳,告诉厨房的人,药膳炖上。”
秦嘉赶在落日前回城,一进府门风尘仆仆,勒马时腕子一疼,叫她不由皱了皱眉。
这地方原来是总督府于彪的府邸,后来成了衙门办事的地界,虎啸军进城后将领就住在此处,后来朱良、年大勇和魏晟前后走了,这地方空了不少。
齐承修进来后瞧着那块总督府的牌匾越看越不顺眼,索性撤了,空着悬匾的地方。
府上女眷早就抄家入狱,等京师的处置诏令下来,女侍小厮倒还有,只是遣出去一多半。
秦嘉进府,早有女侍备好热水,才洗浴完,另有女侍像是掐着点赶来似的,一开口,七殿下请人过去。
秦嘉哪敢不应。理理袖口往前院去。
屋内,齐承修披着件珠色长衫,墨发半束,正坐在书案后边看文书册子。
院内积雪初融,天气肃冷,屋内火炭烧的旺,满室生春。
“殿下。”秦嘉候在门口抖落身上风寒,轻唤了声。
“淮安来了。”齐承修扬起唇,三两下牵了她的手进屋,脸色变了变,“手怎么这样冷?”
“骑马回来,路上有风而已。”
齐承修忽而抬手,指尖拂过清癯人儿的耳尖,忽而整个手掌一扣,给她暖冻红的耳朵。
因着这动作,二人距离极近,鼻息交错。秦嘉慌的不敢抬眼,往后退一步,想要从齐承修的包围圈里退出去。
谁料她退一步,青年紧跟着进一步。
“别动。”他凝着她的脸,秦嘉抬头,二人目光倏忽在空中碰了下,她急急撤开视线。
“手也这样凉,”青年转而握住她的手,囫囵放进自己怀里,声音如常道:“蓟州军营的事交给扶霜,他能办好,往后你不必再去,陪我在府衙理事,春耕在即,还有流民要安置,大半个蓟州城还要重建,淮安,留下来帮帮我。”
青年垂眸盯着她,忽而俯身,径自摄住她的唇。
“殿...”
剩下的话被吞进,津液纠缠间已全是她身上的味道。
“嗯?”嗓音喑哑,齐承修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这么能忍。揽着人好生耳鬓厮磨一番,“行还是不行?”
秦嘉稍稍抬眼,齐承修生着一副好皮囊,经年冷峻的武将气质渗入骨血,眉染风霜,镇得住三军,坐得了主将。
平素不在军营,这人便处处透着一股江湖上的散漫劲儿,和京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大相径庭。
他收放自如,威逼利诱,也由不得秦嘉说不行。
只才稍稍点头,青年的吻就压下来。
不知是不是齐承修犯禁的次数多了,他做这种事越来越熟练,连带着秦嘉也能稍稍回应。
屋内二人越发纠缠,气息正急,闭合的屋门陡然被人敲响。
秦嘉一惊,生怕有人闯进来,立时就要推开,谁料齐承修却是不愿,手揽着后腰毫不避讳把人往自己怀里摁。
“屋门没关...”
“别管,淮安,不会有人进来。”
门外鹤童又敲了敲门,“殿下?”
脸色通红,秦嘉牙关一咬,正咬到齐承修来不及退出去的舌尖,青年轻‘嘶’了声,松开手。
秦嘉迅速理好衣裳,清咳一声,扬声道:“来了!”
说罢开了门,把药膳接过来。
鹤童盯着秦嘉的脸看,“咦?秦大人你脸好红,是发热了吗?”
齐承修闪身把人隔在身后,“无事,下去吧。”
屋子内碳火烘的足,临窗的桌案前,秦嘉坐在太师椅上,心无旁骛默算蓟州城内余粮,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几只雀鸟,在地上啄了几口雪,连个粮食种子都瞧不见,如今蓟州百姓吃不饱,连带着落在蓟州城内的鸟雀都没了粮食可吃。
“如今已是二月底,朝廷的粮食三月中便能运到蓟州,难的是现在整个蓟州能调动的粮食只够流民吃上七八日,等粮食耗尽,这些流民又该怎么办?”
齐承修泼茶磨墨,“为今之计,只能去买粮了。”
秦嘉袖手,“是个好办法,只不过买粮的银子要从何处出?”
齐承修指天指地,“于彪在蓟州盘踞多年,家当多半都是民脂民膏,我看用总督府里的银子买粮正好,淮安以为呢?”
秦嘉点头,眼里亮起光,“殿下这法子不错,但各个衙门里没有主事人,采办粮食的活计不如交给蓟州城里几个有信誉的粮商,由他们出面采买粮食,官府出面平抑物价,届时也不怕恶商届时哄抬物价。”
齐承修将墨磨好,抽纸递笔,“劳淮安写份文书,晓谕各县。”
总督府上抄没出来的家财尽数兑成银子从蓟州境外买粮,得了赈济的流民被官府编管,参与修建蓟州城城防。
只等朝廷调派的蓟州官来此领差,虎啸军便可启程回京了。
三月开头,雪地松融,虽还没有春暖花开的迹象,但从每日晴好的天气中也不难看出春日快到了。
日头正好,雕花镂空的窗内铺设进暖春光线,窗牖上缠枝并蒂花斜斜落在地上,榻上的人裹着被子翻个身,还没醒,腕子径自叫人捉住,放在唇边细细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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