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艳阳高照,日头晒的人睁不开眼,秦嘉来时带着一身暑热,站在堂屋里挨着冰块降了降温。
郭小郎探出脑袋来,巴巴道:“主子,殿下还没回来的。”
秦嘉说知道,从袖里捉起一把折扇来扇风消暑,探进口袋里一摸,摸出一小包肉干来,递过去。
郭小郎咽咽口水,瞧见秦嘉笑吟吟的给他吃的,馋的立时咂巴两下嘴,猫儿偷腥似的一把把肉脯捉走,一溜烟往外跑,还不忘回头表忠,“谢主子赏!”
眼见郭小郎走远,秦嘉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折扇,女侍奉了一盏凉茶,她挨了口,搁下没再喝。心里咂摸兵部的事。
年中,兵部统计地方各卫边墙关隘、墩台烽燧的修缮计划,谁知今岁兵部把前阵子的数目报上去,户部却说没钱。
朝廷的钱掌柜叫穷,那问题可就大了。宣宁朝至今五年,地方上小灾不断,但到底不是乱了一国半州的,银子呢?
她打量这事,下意识端起桌上的凉茶来喝,一入口,泛起丝丝的甜。
她眼波微动。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齐承修不知何时进来的,进门也挨着冰鉴坐,一边解臂缚一边道:“今年的天也忒热了,算算这都半个月没下雨了。”
秦嘉倚着圆木倚,“可不是,热坏殿下了吧。”
七殿下一向好强,表现在各种方面上。死活不认。“哪能呢?区区暑天罢了。”
额角热汗淌过,顺着肌肤没入衣领里。秦嘉撑开扇子闷笑,也不戳破,“殿下洗澡么?”
齐承修就有这个意思,但鉴于自己刚刚还说不热,端着架子,“后院引了泉水,我叫人隔开了,咱俩一块?”
秦嘉敛眉思考片刻,说:“那敢情好。”
秦嘉觉得自己在外是个男儿身,这种事情上不能扭捏太过,以免引人注意,叫人怀疑。
齐承修捏了捏滚烫的耳廓,他是觉得这亲近来的突然。怪叫人猝不及防的。原本他以为秦嘉会拒绝来着。
假山石隔开泉水,一汪泉分成两处。
女侍早在池边摆了条案,搁着两人的衣裳。
齐承修靠着假山壁,上身赤着,下身穿着绸白色的亵裤。此处泉水不冷不热正合适,他出着神,听见一石之隔的水声哗啦啦的响,不由又红了耳廓,只是侧脸绷着,叫人看不出情绪。
“戚立群入宫请罪,督察院言官们弹劾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秉公处理,戚立群非得以死谢罪不可。”
那边熟悉的声线伴着潺潺水声,齐承修缓了缓,开口道:“戚太妃给父皇求情,她自然不想看着戚家就这么倒了。”
他身子浸在水里,口鼻闷了半晌,豁然起身,喘息道:“但自然没什么用,父皇只是将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大理寺那边还在查,前去绩溪的锦衣卫——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
秦嘉用敷衣重新束好,换上干净的衣衫,“这把火烧的越旺越好,最好烧掉世家沉疴,烧断他们的财路!”
半刻钟后,扶霜从院外进来,没瞧见齐承修,正要问府上下人,忽而在后院连廊处看见两道身影。
一道身影高大健硕,穿朱红箭袖圆领衣,脚蹬长靴,没戴臂缚。把另一道身影衬得身量瘦矮了些,一身青色衣裳,胸口处的衣襟上还绣着清浅的竹纹。
扶霜目光在他二人都有些潮湿的发上掠过一瞬,随即垂眼,不敢多看。
“殿下,秦大人,宫里有消息了,锦衣卫没查出在绩溪帮赵祖合销赃的人。”
几人往前厅去。秦嘉端端正正坐在圈椅里,齐承修倚着旁边的矮榻,他个子高,矮榻盛不下他,只能上半身斜倚着,架着腿,很是不满的啧一声,“绩溪巴掌大的地,顺藤摸瓜都找不出来?锦衣卫这几年是越来越不行了!”
秦嘉道:“永和年那会,内宦当道,首席秉笔太监手握东厂,和锦衣卫素来不对付,被打压的狠了,恢复元气也得需要时间不是?”
“不过,”秦嘉话锋一转,“锦衣卫在绩溪没找着人,不就说明背后之人不容小觑么?想想绩溪官场上手握实权的人,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他们越是气急败坏、狗急跳墙,留下来的把柄就越多。”
六月曝晒着身子,身上的汗不知起了几身,张申跪在院子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觉得自己马上撑不住了。
咸渍的汗流进眼睛里,内衫贴着皮肉,滚烫的地板烙着他的掌心。理智在清醒与昏聩之间挣扎。
锦衣卫前段时间去绩溪,兵不血刃的架势到现在都叫他后怕。他没想到蓟州赈济粮案能拖到如今。大理寺还在查,督察院风闻奏事逮谁就咬。北三府的监察御史刘吉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弹劾绩溪官员的折子一道一道往上递,狗鼻子闻着味,觉得世家要倒了,之前阿谀奉承的交情都不算了?!
放屁!现在急着拿他们的罪证站队还早着呢!
张申想,谁都能倒,张家倒不了!
阁老府上的老管家木着一张脸,眼珠转了转,撇了张申一眼,“张大人,祠堂请吧,老爷等着您呢。”
张申几乎喜极而泣!
张衡还在祠堂,自从张怀月死后,张衡夜里梦见的都是牌位上的列祖列宗在质问他,张家嫡系唯一的正根怎么断了?!
不孝有三,无后最大。
张衡的父亲是嫡系独苗,他也是,传到张怀月这一代,三代单传。张家嫡系的香火断了,之前被长房压着的庶出子弟开始兴风作浪。
儿子死了,等自己百年之后,张氏偌大的家产还能落到他女儿疏月一个姑娘家手上?不可能。
那些作妖的妖魔鬼怪,叔伯宗老,都等着分家产呢。
张衡敲着铜罄,听见门廊下有脚步声。
张申哭的一把鼻子一把泪,进门就跪。先给老祖宗磕了几个响头,又跪向张衡,他这个堂伯。
“大伯,您得帮帮侄子啊,蓟州赈济粮案都查到绩溪去了,这...这又赵祖合和戚立群认罪还不够吗?”
“不够,陛下打量着要你的命呢...”
张申吓的磕头,“堂伯救救侄子!这事我就是个帮衬的,霉粮不是我卖的,赈济粮也不是我换的...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就是帮着把朝廷的赈济粮运到蓟州高价去卖,捞国难财,张申,真让你做成了,一个宅子都放不下你赚来的那些银子吧?”
张申冒着冷汗,“不...侄子鬼迷心窍,这主意都是赵祖合出的!我就是给他行了点便利...”
“堂伯,您救救我啊!”
“急什么?”张衡幽幽道:“我不是让绿甲营去绩溪帮你了么?你记着,那批赈济粮是你和绿甲营找到的,这是功。至于高价转卖赈济粮,那是赵祖合做的,和你没关系。”
“是是!侄儿都记住了!”
张申擦着汗,同手同脚出了祠堂,趁着夜色裹紧身上的披风,罩住身形从后门离府。
管家悄无声息出现在祠堂内,“老爷,人走了。”
“走了好,走了肃静。”
京师天热的不像话,秦嘉外头穿着官袍,坐在理事房内静不下心,手头上叠加的公务还没处理完,廖远从外头捧着文书进来,抬袖先擦汗,“上官,您瞧瞧,户部说还没秋收,国库不丰,银子批不下来。”
正说着,杨旭摇着一把大蒲扇从外头进来,哼道:“户部年年都叫穷,也不知道真穷还是假穷。”
秦嘉收了折子,道:“成,我再跟卢侍郎商量商量,先捡紧要的修缮。”
秦嘉蓦地想起卢侍郎之前与她说过的话,听说北境的脱尔脱兼并三部,势力膨胀,不能不防。
可蓟州卫今岁初春被鞑子糟蹋成那个样子,没银子修缮怎么成?蓟州那是大宣的北门户。
秦嘉靠着椅背,捏了捏发酸的鼻梁。
她忙,苏闵泽更忙。赈济粮牵扯出赵祖合和戚立群两员大将,多少人的眼睛盯着大理寺。这个时候小郡王相约茶馆,实在有些不合适。
他升任大理寺寺丞以前是翰林院侍读,平日也担着教导承安小郡王的任务,小郡王的功课都是几个侍读教的。
既是官员又为人师,苏闵泽停在茶廊边上整整衣衫,敲了敲门,门内一声少年老成的“进”。
苏闵泽推开门,一脚才跨过门槛,看清那少年旁边亭亭坐着的姑娘,愣是收回了脚。
“公主怎在此地...”
公主年纪不算小,嫁过一任驸马,没两年驸马就过世了,自此一直孀居府中。闻言只轻轻晃了晃圆绢扇,晃的那流苏坠子一下下荡在腕边。他定定看了三息,惊觉出神,堪堪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璇玑
小郡王嫩嫩道:“表姐是陪我一道来的,先生不要生气。”
苏闵泽在屋外拱手行礼,踟蹰不敢进,有小郡王在这,也不算是孤男寡女,但小郡王年纪又太小...
齐璇玑坐在敞窗的窗下,摇扇看着窗外的河柳,懒声道:“先生坐,珠儿,给先生看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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