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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页

    叫珠儿的女侍斟了一杯茶,搁在小郡王的旁边。苏闵泽不得不坐。


    “知道先生在大理寺忙,又避讳这个避讳那个,不敢与同僚交际。”齐璇玑温言道:“今儿就是小郡王私底下来看先生的,不算坏了先生的规矩。”


    苏闵泽拱手,“公主有话直讲。”


    齐璇玑微微蹙眉,按理说文人是比武将要讲风趣的,至少比武将更讨喜。但面前这位么,还真不好说,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气质能将人冲到八百里开外。


    柏儿的母亲、大长公主与驸马不在京都,把柏儿交到她这个表姐手里,因着柏儿进学的事,她跟这位苏先生见过数十次,说过话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清。


    实在是不熟。


    柏儿轻轻晃了晃她的手,齐璇玑从思绪里挣出来,“也没旁的事,就是想问问先生手上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手上的案子,除了蓟州赈济粮的案子还有哪个?


    “赈济粮案系属衙门机要,在下不能透露。”


    齐璇玑心道好没劲,若是旁人,只消她问一句,必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位苏寺丞呐,为人也忒不油滑。


    齐璇玑心里想着在苏闵泽这套不出话来该怎么跟魏青霜交代,不由看了眼小柏儿。


    知姐莫若弟。柏儿小脸一拉,嫩生生的语气说着老成的话,“苏先生,您不用与我们说的太清楚,我就是想知道,现在这桩案子还会扯进谁?比如有没有...魏氏?”


    苏闵泽升任大理寺寺丞说到底有小郡王的举荐,苏闵泽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身后的女子,道:“郡王多虑,没有魏氏。”


    齐璇玑歇出一口气,只专心看窗外的风景,好似对他们的谈话恍若未闻。


    本来就是打听有没有魏氏,柏儿此刻却起了好奇心,“翰林院的先生说连江浙布政使戚大人都牵扯其中,先生,还会有别人吗?”


    一桩案子扯出两大世家已足够震惊朝野,若还有,那官场上下藏污纳垢的贪官污吏又有多少,这些人啃着百姓的血肉,在照不见光的地方,把大宣都蛀空了。


    苏闵泽微微低着头,手搭在膝上,淡蓝色的袍子垂在小腿边,被从窗里灌进来的风拂的微动,他默不作声收回视线,道:“有。”


    齐璇玑猝不及防听见苏闵泽的回答,震惊的睁圆了眼睛,这个古板官儿还会跟柏儿透露案情?!


    她宁肯自己听岔了!


    苏闵泽独特清润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起,“大理寺,赵祖合咬出了绩溪督粮官张申。”


    ——


    “张申,只是张家的旁系,张家嫡系子嗣单薄,为着张家能在朝廷上互相帮衬,张老太爷在世时就提拔了不少旁系子弟。张申能捞到绩溪督粮官这个肥差,少不得用了张家的名头。”


    齐承修接过女侍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手。院内,小厮正提着水桶往石板上泼水,原因无他,实在是太热了。


    这些吸足了一天热气的石板等到太阳落山,往外不遗余力的散着热气,熏蒸的整个庭院都十分干燥。


    秦嘉坐在冰鉴边上不动弹,揪了颗葡萄来吃,疑道:“可这张申不是找到赈济粮的那个——”


    话说到一半,她陡然一惊,“他在撒谎!他之所以能带着绿甲营找到赈济粮所在,正是因为赈济粮就是他藏起来的!他贼喊捉贼!”


    “淮安聪慧,”齐承修望一眼燥热的天,日头沉了,可天依旧闷热的厉害,他解下臂缚,挨着臂缚的那圈衣料子都湿透了,“张申想贼喊捉贼,但他没想到赵祖合把落了手印的文书地点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他在大理寺日日提心吊胆,听说张申倒打一耙,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他头上,当即把他咬了出来。赈济粮扯出赵、戚、张三姓,算是查到底了!”


    这把火烧的正旺,秦嘉乐的看世家吃瘪,“他们总不能干等着...”


    “傻子才干等着,”齐承修脱了长靴换上趿鞋,皱着眉道:“戚家要保戚立群,情愿自掏家底,补上戚立群账里的亏空。”


    自掏家底啊,秦嘉心想,还是有钱。


    “至于赵祖合和张申,就看他们...”齐承修扭头对上秦嘉略显惊恐的神色,鼻下发痒,他也觉出不对劲来,一摸,满手的血。


    秦嘉趿上鞋子扬声唤人,倚着门边看齐承修摁着铜盆清理鼻血,胸腔里闷着笑。


    齐承修拿帕子擦脸,确定不流鼻血才转过头来,“想笑就笑。”


    秦嘉唇边溢出笑,随即用拳抵在唇边,一副找补的样子,“不怪殿下,这天实在是太热了。”


    齐承修在铜盆漾着的水里看见自己的脸,“都快七月了,老天爷要是再不下雨,今年南北都得遭旱。”


    说起遭旱,秦嘉又为户部的钱袋子捏了一把汗。


    却说地方还没来得及嚷着跟户部要钱赈灾,户部又出了大事,六月一过,各地除了报上来大大小小数州数县的灾情,紧跟着还有户部收缴上来的夏税银子。


    户部尚书是张衡,右侍郎赵祖兴彼时还在大理寺狱中,能正经理事的只有侍郎谭囵。


    谭囵挨着皇帝的骂,“你自己瞧瞧,去岁夏税银子足有一百万两,今岁只收上来七十万两,谭囵,剩下的三十万两你是自个儿吃了吗?!”


    “陛下恕罪!”谭囵趴在地上,试图辩解,“陛下,今岁北方青州府,汾州府,南方蕲州、温州、瑞州、九江都遭了大旱,百姓收成不好,这税银自然...”


    话没说完,折子当头劈来。


    身边的内监战战兢兢,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皇帝的案头摆着祛火的金银花茶,他没心情喝,倒想一杯茶把他们臊眉耷眼的模样泼醒。


    “灾情年年有,你拿这个跟朕说事?朕还没老糊涂呢!”


    谭囵把头磕在地上,直道不敢。


    斥了户部侍郎一遭,皇帝的火却始终没往张衡身上发,但朝廷里的老油子都知道,陛下是在打张衡的脸,是敲打也是警告。


    张衡从文官队伍里站出来,道:“回陛下,老臣年事已高,治下难免疏忽,我朝人才济济,老臣求情陛下准臣乞骸骨。”


    宣宁帝缓和了口气,“张阁老,你底下那些阁臣不成气候,大宣还得仰仗阁老再撑几年。”


    宣宁帝心想,捅下的窟窿总得还,还不到你‘功成身退’的时候。


    七十万两的夏税,刨开南北各地的赈灾、各地军卫修缮扩建、留出军饷粮饷、宫中内廷后宫用度、朝臣俸禄,算盘一敲,国库又空了!还倒欠二十万两!


    皇帝心情不佳,连带着百官都得吃瓜落,折子专挑得罪人的看。


    蓟州赈济粮结案,戚立群有戚太妃求情、戚家人自掏腰包还债,算是保全了一条性命,至于赵祖合和张申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戒备森严的大理寺,戚立群开释的那日,张申死于狱中,大理寺呈报上来的是“畏罪自杀”,但在秦嘉看来,真假难辨。


    张、戚、赵三家元气大伤。


    皇帝革了张衡户部尚书的缺,没了户部尚书的头衔,就意味着不知朝廷动向,在内阁中会越来越说不上话,处于被动地位,久而久之,内阁会有新的首辅主持大局。


    戚家夹着尾巴做人,奈何自小在京都混的无法无天的混账们不肯屈居人下,戚文翰强纳颜莞为妾叫督察院的御史一封折子弹劾到了皇帝那里。戚家自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戚文翰的父亲戚弁安是户部侍郎,当初押送赈济粮也有他的一份嘛。


    戚弁安下了大狱,跟赵祖合一块在大理寺扣墙皮去了。


    户部尚书张衡卸了职,赵祖合和戚弁安入狱,户部只剩一个侍郎谭囵,任他有三头六臂,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歇息,也断不干净户部的差事。


    更何况,皇帝没打算善罢甘休,要接着查他们造下的烂账。户部空出了缺儿,皇帝擢了几个能敢实事的官,叫他们去南边收盐茶契税。陆谦在蓟州平疫也算有功,吏部得上意提拔,让陆谦充任户部郎中。


    王府内自家摆了席面,齐元巍与王妃魏青霜和世子衡儿,左都御史杜昭明都在,秦嘉跟着苏、陆二人一同入席,他们三个在一块,秦嘉便不觉得看见齐元巍、杜昭明等人拘谨。


    本是王府私宴,秦嘉坐在小席上偏头跟陆谦说话,“恭喜恭喜啊陆兄,双喜临门了吧?”


    陆谦吹了下头发,表情格外...丰富,“唰”的一下展开折扇,“那是,双喜临门,改日我娶颜莞过门,给你俩发喜帖。”


    秦嘉盘腿而坐,上身朝陆谦倾着,“光喜帖哪够?我看不如我跟闵泽兄给你作傧相好了?”


    “欸,这个好!”


    三人好不容易凑在一处说说笑笑,话题从喜帖跳到苏闵泽的终身大事,拐了个弯又绕到秦嘉身上。秦苏二人俱沉默,陆谦慢悠悠抬起酒盏,装模做样道:“欸...颜姑娘太喜欢我,我也很苦恼啊...”


    此话一出,换得秦苏二人齐齐白眼。


    三人席案挨着,压着声的说笑声随风荡进耳朵里。齐承修位置靠前,身子散漫舒展在搁置在地的矮背四方软椅上,支着耳朵听风里的动静,脸色么,扶霜摸摸鼻尖,小心翼翼的觑了一眼,总觉得他家殿下苦大仇深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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