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清楚面对魔鬼峡的地势和西夏重兵,八千疲惫之师无异于杯水车薪,飞蛾扑火。即便是这八千兵能从西夏兵里撕开一道口子,救出她外祖父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而这八千子弟最大的可能是葬身在那片冰冷的峡谷。
喻楚清楚知道,东宁现在需要援军,需要真正强大足以扭转战局的外力。
朝廷指望不上,喻稷那个废物皇帝此刻恐怕还在和陈氏拉扯自身难保。周边州府没有朝廷明旨,谁敢擅自调动大军?何况西夏虎视眈眈,各州府首要任务都是自保。
天下之大,此刻能调动大军,且有能力愿意对抗西夏的,或许只有一个人。
酆昭。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喻楚混乱的脑海中炸开。
她看着手腕上那串手链出了神,她与他好不容易才刚刚两清。
如今她怎么能去求他?她怎么开得了这个口?
可是没有援兵,她外祖父怎么办?萧何和那八千子弟兵怎么办?
他们不能日复一日在魔鬼峡中耗着。
骄傲与绝境在喻楚心中疯狂撕扯,理智与情感紧紧缠绕在她心头,一时间难分胜负。
喻楚又想到酆昭。或许这是她唯一的出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决北行
可他会帮她吗?他凭什么帮她?东宁与北朔虽有短暂的和平但毫无瓜葛, 西夏与北朔也无仇无怨,他出兵能有什么好处?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酆昭又会趁机对她提什么条件。
喻楚几乎能想象到若她去求他, 他必定会以此为由,再次逼迫她。
也许他会要她嫁给他,他会用楚部的安危, 用她外祖父和萧何的性命生死来逼迫她就范。
她外祖父若知道她用自己一生的自由去换他的安危,怕是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同意。
而她自己也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交易。
可是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去死吗?
喻楚心乱如麻, 几乎要被这沉重的两难抉择压垮。
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喻楚听到有人在哭。
“殿下!殿下!”是小安的哭腔声, “不好了,稻糠巷出事了!”
喻楚拉开门, 只见小安脸上犹带泪痕, 葵姑也神色凝重。
“怎么回事?”
“来了好多逃难来的百姓。”小安哽咽道,“他们刚到咱们楚部边界就撑不住了。有好多人浑身是伤,还有孩子, 不是被冻死就是饿死在了路上…”
“带我去看看。”喻楚跟着小安快步离开。
楚部边界临时搭起了一团团窝棚, 窝棚简陋,内里透风凉飕飕的,窝棚外一片愁云惨雾。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数百名百姓瘫躺在地上, 他们衣衫褴褛, 面黄肌瘦, 眼神麻木,浑身都透着一股死气。旁边几个妇人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孩子,哀声哭嚎。
一个断了腿的老汉靠在一块石头上。望着天边喃喃道:“什么都没了…没了…”
这些可怜人的伤口在寒风和污浊中溃烂,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喻楚立马找人搭了医帐。
楚部的百姓们自发地围拢过来拿出所剩不多的食物和干净的布条帮他们包扎伤口,烧热水供他们清洁。
可楚部的存粮本就不多,不光要自保还要供应前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难民潮,实在捉襟见肘。
难民们和楚部子民低声议论着前线战事的惨烈,言语间充满了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听说魔鬼峡那边,咱们的人被围得像铁桶一样。”
“西夏人太狠了,见人就杀。咱们楚部…会不会也…”
这些话扎进喻楚的耳朵里,听得她十分难受。她看到一张张或生或熟的脸孔上写满了对战争的恐惧,对失去亲人的悲痛和对未来的绝望。
对他们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冲突,更是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
这场战争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家园,她的子民,她所珍视的一切。
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孩怯生生地拉住喻楚的衣角,仰着哭花的小脸对她说:“姐姐,我爹娘被坏人杀死了。我好饿…”
喻楚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蹲下身紧紧抱住这个冰凉的小身体,却发现自己给不了她任何温暖的承诺。
楚部的食物和水能救几个人?又能救他们几天呢?
战争带来的伤害如此真实,如此残酷地摊开在她面前。
战争从来不是朝堂上轻飘飘的争论和掣肘,它依靠着所谓的“家国大义”,却打伤了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这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是花一般年纪的孩子们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他们都在等一个希望,等一条生路。
喻楚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又望向了北方。
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希望渺茫,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哪怕她再不愿意,她也必须去为这些子民谋条生路。
前方外祖父他们生死难料,眼下无数难民妻离子散,喻楚一生追求的骄傲自由和对酆昭趋之若鹜的情感在如此残酷的现实和无数条鲜活的生命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是那么可笑的自私。
“我们即刻启程,去北朔。”喻楚最后抹了一把眼泪。
葵姑和小安都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北朔?”
“去求援。”她说。
喻楚目光移向北方阴沉的天际,“去求酆昭。楚部需要援军。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可是殿下,那北朔王他对您分明动机不纯。”葵姑满脸担忧,欲言又止。她比谁都清楚自家殿下对那位北朔王是何等抵触。
“我知道,但眼下没有别的路了。”喻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承载了她太多成长与欢笑的土地,方才那个小女孩正吃着热炊饼,她朝喻楚笑,小脸小手冻的红扑扑的还不忘对喻楚招手。
喻楚看着那团红色,突然释怀笑了起来,她在纠结些什么呢,纵然前面是龙潭虎穴,可也是这群娃娃们的明天呀。
她必须去闯一闯。
北朔的天气比起东宁着实不会怜香惜玉。喻楚一行三人风餐露宿,几经周折才远远望见了北朔大都。
若说入城不易,那想见酆昭更是难如登天。北朔王宫守卫森严,她们又无正式国书或信物,连宫门都无法靠近。
葵姑提议去寻竹板,可竹板是酆昭贴身内侍,行踪不定,她们在城中来回打听仍是毫无头绪。
喻楚心急如焚,真后悔当日怎么就允许酆昭把暗卫给撤回去了,若是暗卫还在,她哪需如此费力去找酆昭。
她在大都最好的的客栈住下,每日枯坐,苦思对策,不过半日人就消瘦了一圈,眼下覆着一层浓浓的青影。
这日,喻楚正坐在大都最大的茶楼听风楼食不知味地听着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旧事,听闻竹板是这里的常客,她在这里连蹲了两天,别说竹板了,连个木板都没看到。
真是丧气,喻楚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大堂。忽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匆匆走过,那人虽穿着普通,但那侧脸和走路的姿态她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竹板!可算是给她等到了!
喻楚立刻站起身丢下茶钱,低声对葵姑小安嘱咐几句,便提起裙摆快步下楼悄悄跟了上去。
竹板似乎心事重重,并未注意身后有人尾随。他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两旁建筑明显更为气派的巷子,在一处挂着“听雪阁”匾额停下,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位高官或富商别院的宅邸。
能让竹板那呆子这么偷偷摸摸,肯定有鬼。
喻楚的心跳得飞快。她不敢跟进去,只在巷口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前佯装挑选,眼睛时不时瞟向那扇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扇门再次打开,竹板出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常服,身量极高的男子。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酆昭那臭脸还是那么有辨识度。
酆昭怎么会在这里?这“听雪阁”是什么地方?
没等她想明白,只见巷子另一头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一人同样穿着北地富商的裘袍,但那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看着比喻楚还不像本地人,面容也带着异域特征,气质阴柔中透着精悍,他身后跟着几名目光锐利的随从。这人径直走向听雪阁,在门口与正欲离去的酆昭迎面相遇。
两人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酆昭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人便带着随从与酆昭竹板一道重新进入了听雪阁。大门再次关上。
炭火将暖阁空气烘烤得暖意融融。
酆昭已重新落座主位,姿态闲适不羁,双眼不见温度。
夏侯焿也早已收起了方才在门口的客套笑意,不见外地倚坐客椅上,他标志性的狐狸眼睛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同样落在这位年纪轻轻却已威震北疆的北朔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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