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母继续说道:“她一个人上京,无依无靠的,怪可怜的。咱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多养一个人,还是养得起。再说,当年她娘帮了咱那么大的忙,若不是她——”
“我知道!”翟父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此事她都念了十几年,难道这世上就她一个记恩的人吗?
他这幅模样,翟母这几年看得多了,脾性也养出来,索性不说了,只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没有说,只是端起醒酒汤,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拖延时辰。
翟母心下就有些不舒服,可她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继续说:“她娘当年在京城,多少人求着她,她都不肯低头。可她帮了咱,没要咱一分一毫。这份恩情,咱记了这么多年,不能到了她女儿这里,就——”
“我说了,我知道!”翟父放下碗,声音比方才更硬了几分,“你让我想想。”
翟母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平日里虽不耐烦听这些,却从不曾用这种语气。
她想起方才施媪说,他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连邱姨娘那里都不曾去。他每回有心事,都是这副模样——闷着,不说话,把自己关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敏锐地问。
翟父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没有。你让我静一静。”
翟母坐在那儿,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安祈堂,式微那孩子也在避嫌,小心翼翼地维护翟家的名声。施恩者思周全,而受恩之人,却用这般行事待她的善心。
她失望地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等门合上,翟父立在窗前,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全是绍钧说的那些话。
他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记恩。若是她只是个寻常的孤女,这干亲也不是不能认。可她不是。她是陆闻涉指名要的人。陆闻涉的父亲是霍相的妹婿,外甥肖舅,陆闻涉年纪轻轻,手眼通天。他既然能查到秦式微住在翟家,能在婚约退掉后派人找上来,便说明他早已布好了局。
翟父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秦式微留在翟家。不是为了害她,是为了自保。翟家走到今日不容易,他不能因为一个外人,把全家人的命都搭进去。
他打定了主意。
两日后,便是龙舟赛的日子。
京城这几日热闹非凡,兴庆池上龙舟竞渡,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锣鼓声、欢呼声、鞭炮声混在一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街上到处是巡逻的衙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梁映荷带着泉生去看龙舟了。泉生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场面,兴奋得脸都红了,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梁映荷牵着他的手,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笑得眉眼弯弯。
秦式微没去。
自两日前,翟母的病又重了。孙老的药方还在用着,可不知是天凉了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翟母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差,人起不来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秦式微去探望过两次,翟母总昏睡着,话都没说上。
她决定今日再去看看,不然离京了也不放心。
窗外传来阵阵喧闹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望了一眼。街上果然热闹。行人比平日里多了数倍,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卖各色小玩意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可在这片热闹里,她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几个衙役正沿着街边巡逻,腰间悬刀,面色肃然,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那模样不像是在维持秩序,倒像是在搜什么人。
秦式微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关上窗户。她心下有些不安,可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将包袱系好,准备出门。
便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身上带着血,衣袍破了好几处,面色惨白,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他看见秦式微,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诡异得很。
秦式微心觉不对,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喊人,那人忽然开口了。
“阿妹,快走!”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让门外的人听见。说罢,他伸手便来拉秦式微,动作又快又狠,根本不似受了伤的人。
秦式微利落打掉他的手,闪身躲开,可已来不及了——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七八个衙役涌了进来,将屋子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个中年衙役,留着短须,目光锐利,在秦式微与那男人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此乃朝廷要犯,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秦式微定了定神,声音平稳:“我不认得他。他忽然闯进来,我正要喊人。”
衙役首领看向那男人。那男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着极大的痛楚。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秦式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沙哑:“是……我不认得她。她不是我的阿妹,是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衙役首领冷笑一声,“你从大理寺逃出来,跑了几条街,偏偏就认错了人,偏偏就闯进了这间屋子?好一个认错人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式微与那男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好一个兄妹情深!”
秦式微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意外,这是一个局。那男人是故意闯进来的,那声“阿妹”是故意喊的,这些衙役不是恰好赶到,而是早就等在了门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大人明鉴!”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几分,“我与此人素不相识,他闯进来时我也吓了一跳。我正要喊人,你们便进来了。若是包庇,我岂会站在这里等你们来抓?”
衙役首领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了秦式微的胳膊,那力气极大,扭得她胳膊生疼。她咬着牙,不曾喊疼,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那个衙役首领。
“大人明鉴!”
“带走。”他说。
梁映荷带着泉生回到客栈时,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远远便望见客栈门口围了一堆人,有衙役,有看热闹的街坊,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住客。她心里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拉着泉生挤进入群,就看见秦式微被两个衙役押着,从客栈里走出来。
她的心猛地一沉,差点喊出声来。
秦式微也看见了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秦式微微微摇了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梁映荷看懂了她的口型,死死拉住泉生,没有贸然上前。
她看着秦式微被推搡着押走,一路跟到了大理寺门前,才停下来。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件事绝不寻常——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暗中设局。是谁?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给式微添乱。
原来的客栈不能再回去,梁映荷带着泉生重新找了家客栈,进到房间,关上门,反复想着方才秦式微说的那个字。
走。
式微让她走,不是让她逃,是让她去找人,去找能救她的人。
秦式微被带到了大理寺。
一重门接一重门,一道廊连一道廊。大理寺墙高而森,灰扑扑的,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人走在里头,只觉阴寒浸浸,冷意直钻骨髓。
她被人押入一间斗室。室极狭小,仅容一案两椅。壁上挂着孤灯一盏,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映得人影在墙上时长时短,飘忽不定。她被按着坐下,对面案后端坐两名官吏。年长者长须及胸,神色肃然;年轻者提笔握管,面前摊着纸墨,只等录供秦式微的证词。
“姓名。”年长的官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式微。”
“籍贯。”
“溪头乡。”
“来京城做什么?”
“探亲。”
“探什么亲?”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道:“家母与翟家有旧,奉母命前来探望。”
年长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今日那个闯入你房中的人,你认得吗?”
“不认得。”
“他为何叫你阿妹?”
“我不知道。他忽然闯进来,喊了那一声,我还未作反应,你们便进来了。”
年长的官员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说你不认得他,可他认得你。方才在另一间屋子里,他已经招了。”
秦式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招了什么?”
“他说,你是他从溪头乡救出来的逃奴。你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他被人抓了,你躲在这间客栈里。今日他逃出来,是来找你的。”
秦式微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看着那个官员,一字一句道:“这是诬陷。我不是逃奴,我有户籍文牒,有翟家为我作保。那个人我根本不认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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