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相爷自己问了。
宁德全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个问题不是他能答的。不管他说像还是不像,都是死路一条。
霍嶂看着跪伏在地的宁德全,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再问。
其实他也并非一定要一个答案。
他确实有些两分好奇,但仅此而已。无论她生得与秦令华有几分相似,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他不想去见她,也不打算去见她。
见了,便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
那些事压在心底太多年了,他不想翻出来。
不过——她的出现,倒也不算全无用处。
霍嶂的目光落回桌案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捏得模糊了,可内容他早已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他也没有想到,陆歙任职的地方,便是秦令华的藏身之所。
这么些年,他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遍了。她离府时什么都没带走,又被他从族谱上除了名,天大地大,她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他查过秦家,查过她的旧友,查过所有与她有过往来的人,一无所获。
她太狡猾了。
从前便是这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火,可你想要抓住那团火时,她便会从你的指缝间溜走,连一缕烟都不给你留下。
这一回,他绝不可能再让她逃脱。
更何况——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就在京城。
她对自己狠得下心,对旁人也狠得下心。可她当真能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也狠得下心吗?
霍嶂不相信。
至于那张纸条上所说的,关于那女孩母已亡的消息……霍嶂完全不信。秦令华最擅长的便是这些把戏,从前也不是没有闹过假死脱身的事。这一回,八成又是她的金蝉脱壳之计。
她绝没有死,也不可能死。
“人到哪里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宁德全跪在地上,闻言浑身一震,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他知道,方才那个要命的问题是揭过去了。
“回相爷,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算着路程,应当还有三日便到京城了。”
霍嶂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木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在盘算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了。
“去宫里递个话,就说吾病了。”
宁德全一怔。
病了?
相爷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莫说大病,便是伤风咳嗽都极少见。前些日子称病也是不满圣上之言,可如今朝中并无大事,相爷好端端的告什么病——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相爷这是打算亲自去一趟。
至于去哪里,去做什么,宁德全不敢想,也不必想。他只管把相爷交代的事办妥便是。
“是。”他垂首应下,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小人这就去办。”
霍相又病了的消息没惊起太大波澜,秦家忙着祭祖一事。
永兴侯府的祠堂坐落在府邸最深处,独门独院,平日里院门常年阖着。
秦正初穿玄色暗纹祭服,面色难得端凝。秦正泽站在他身侧,同样的玄色,同样的肃然。兄弟二人身后,秦家子侄依次排开——秦珺、秦澜、秦涣,连最小的秦瑛都被乳母牵着站在末位。
秦式微亦在其列。
不多时,封老夫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外。
她年过六十,满头银发用乌木扁方簪得一丝不乱,石青团花褙子裁剪得端方古板。面容清瘦,眉间一道常年蹙眉留下的竖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像是规矩。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一息。
“这便是令华的女儿?”
她的声音微微沙哑,不似寻常长辈般慈和。
“是。”秦正初道。
封老夫人走到秦式微面前。秦式微垂着眼,看见一双石青绣鞋停在眼前,鞋面上绣着万字不到头的暗纹。
“抬起头来。”
秦式微依言抬首。
封老夫人与她对视。一个是从容的平静,一个是骨子里的平静。
“是个好孩子。”
封老夫人伸出手,身后嬷嬷递上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白玉镯,玉色温润如羊脂,通体无瑕。
“这是你祖母——先头那位汤氏留下的东西。原该是你母亲的,如今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她执起秦式微的左手,将镯子套了进去。玉镯触腕冰凉,沉甸甸地落在腕骨上。
“多谢外祖母。”
封老夫人没再多言,转身迈进祠堂院门。
祠堂正殿内光线幽暗,数十盏长明灯在祖宗牌位前幽幽燃着。香烟缭绕,松柏气混着陈年檀香,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秦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黑漆底上描着金字,在烛火里明明灭灭。
秦正初率先拈香跪拜,秦正泽紧随其后。然后是秦家诸子侄依次上前。
轮到秦式微时,秦正初微微侧身,向她点了点头。
她跪上蒲团,脊背挺直。千兰将黑漆托盘呈到手边,她双手捧起酒盏,高举过额,缓缓倾洒于地。酒液洇入地砖缝隙,酒香与檀香混作一处。
她俯身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粗粝。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三叩首毕。
殿内极静。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守门丫鬟快步进来,附在封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封老夫人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
不过片刻,通传声拖得悠长——
“皇贵妃娘娘遣掌事姑姑到——”
殿内众人齐齐一震。
秦正初与秦正泽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齐氏攥紧了帕子。秦珺微微侧目,秦澜伸长了脖子。
封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挺直了脊背。
一个穿靛青色宫装的妇人款步走进来。她年约四十,端方稳重,头上梳着宫中女官的圆髻,腰间墨绿宫绦上坠着一枚铜鱼符——有品级在身的人才能佩的。
身后两个小宫女捧着香烛祭品,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秦正初上前客气道:“不知孙姑姑前来,有失远迎。”
孙姑姑微微侧身,不受他的礼,含笑道:“侯爷客气了。奴婢今日奉皇贵妃娘娘之命,特来代娘娘在秦氏祠堂上香一炷。”
秦正初侧身请让。
孙姑姑从宫女手中接过三支线香,在长明灯上点燃,吹灭明火,只余青烟袅袅。她双手捧香,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接着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跪于蒲团上的秦式微身上。
“这便是明昭郡主?”
秦正初道:“正是。”
孙姑姑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多言,便带着人离开了。靛青宫装的背影穿过柏树阴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她走后,封老夫人的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看了秦正初一眼,淡淡道:“带这些小的都去看看吧。”秦正初垂首应是。封老夫人便由嬷嬷搀着,转身离了祠堂。
秦正初转过身来,对众人道:“都随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祠堂后的小径,绕过一座假山,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下。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株石榴树已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院门推开,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的条案上摆着香炉与供果,香炉后头,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艳丽,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样子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赤色的衣裙层叠铺展,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与她发间那支赤金衔珠的步摇相映成辉。画师的笔触极尽铺陈,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描摹她身上的那股灼灼之意。
秦正初走到香案前,抬起头颇为怀念地望向那幅画。这一幅画总让他觉得——她还在。
“你娘离开京城时说,她一辈子再也不会回来。就当没她这个人。”
“这是她及笄那年,你外祖父请画师给她作的画。我便把它挂在这里,时常来瞧瞧。”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
秦令华的灵位进不了祠堂。老永兴侯当年不过是气话,没想过真要将她除名,可秦令华跪在屋外,执意如此,于是她的名字便从秦家的祖宗牌位中永远抹去了。
都说生前无名,死后也不能归家。因而秦正初把她的及笄画像供在这里,对着这一方小院,对着这一炉香火,权当作她的灵位。活着的妹妹回不来,死了的妹妹总该有个地方让他看一眼。
他回过头来,看向秦式微,难掩泛红的眼眶。
“你来吧。”
秦式微走上前去。
她从千兰手中接过线香,在长明烛上点燃。青烟从她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画像前盘旋了片刻,便散进了秋日的空气里。画上的红衣少女隔着数十年的光阴望着她,眉眼热烈,笑容明亮,仿佛下一秒便会从画中走出来,叉着腰说一句——你怎么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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