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跪下去,叩首。
身后众人依次上前。秦正初拈香时手是稳的,可他将香插入炉中的动作极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秦正泽站在兄长身后,面上仍是那副肃然的模样,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条线。他上前时步子迈得规矩,跪拜的动作分毫不差,连叩首的次数都与祠堂中别无二致。只是起身时,他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多停了一息。
仅仅一息。
然后他便退开了,站回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
秦正泽从来都是这样的,再没提过这位庶姐,只是公务烦心时总爱在院门站着。
如同多年前,在屋外等着秦令华梳洗一般。
秦正初撞见过一次,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解释。兄弟二人隔着半掩的院门,心照不宣。
秦珺与秦澜依次上前。秦珺拜得端庄,起身时目光在画像上停了停。她对这位大姑姑全无记忆,只听乳母偶尔说起过——说大娘子从前极爱笑,笑起来满府的榴花都要被比下去。如今对着画上那张明艳的脸,她忽然觉得乳母没有夸张。秦澜拜得利落,少年人不善掩饰情绪,起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最小的秦瑛被乳母牵着上前,懵懵懂懂地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小声问:“这个姐姐是谁呀?”
没有人回答她。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新旧香脚参差交错。
秦令华离开京城那年,老永兴侯替她安排了去处——京师之外的一处乡下庄子,是难得的温泉庄子,让她疗养身子,可她没有去。秦家的马车将她送出城门之后,她便消失了。
秦正初暗中派人找了很久,一无所获。直到数月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安好。
是她潦草张扬的笔迹。
此后每一年,信会来。有时是春日,有时是深秋,有时夹着一片压干的野花,有时什么也没有。信上的地址每一次都不一样,天南地北,山川湖海,她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从一处飞往另一处,从不停留。秦正初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去找过,每一次都晚了一步。她像是算准了信在路上要走多少天,算准了兄长会什么时候动身,永远在追赶者抵达之前离开。
他便不再找了。
只要信还来,她就还活着。这个念头支撑了他许多年。
直到今年。
今年的信迟迟没有来。秦正初每日都要问一遍门房,问到后来门房见了他便主动摇头。他安慰自己说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兴许是她这一年太忙了,兴许是信寄丢了。他替她想了无数个理由,每一个都像纸糊的窗子,一戳就破。
然后秦式微便来了,从皇宫回来,他便来此处哭了一整夜。
秦正初一直没有告诉秦式微这件事。直到此刻。
“她若还活着,绝不会让你来京城。”
秦正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画上的那个人。
一辈子再也不会回京城。
她说到做到。从出城那一日起,她再也没有踏入京畿半步。可她死后,她的女儿替她回来了,替她跪在秦家祠堂里。像一条被截断的河流忽然改了道,水还是那水,只是换了河床。
秦正初忽然想,她若在天有灵,看见自己的女儿跪在这里替她上香,是会欣慰,还是会骂他没出息?
大约是后者罢。
秦式微看着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隔着数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仍旧笑得像一团烧不灭的,忽然想到她娘回光返照时,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最后一缕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她瘦得脱了相的脸上,竟照出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你听着。”她开口,语速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我死了以后,不要声张。去找吴婶,她会帮你张罗。尸身先入棺,再偷偷烧了,骨灰装进坛子里,不要立碑,不要留记号。”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喘得厉害,每一口气都带着嘶鸣。秦式微想替她顺一顺气,被她一把挥开了手。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争先恐后地要出来,又像是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目光越过秦式微的肩头,落在窗外最后一线天光上。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静。
秦式微见过她娘无数种神情——笑时的张扬,怒时的灼烈,逃难时的机警,病中强撑的倔强。可她从未在对方脸上见过这样的静。那不是认命的静,而是一个人走到尽头时,忽然发现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忘了说,却怎么也记不起那句话是什么。
她就这样望着窗外,望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下去,久到屋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促,一个平缓。然后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到秦式微的发顶,轻轻摸了摸。那力道极轻极轻,像她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你莫要怕。”
她终于把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了。
香炉里的香不知何时已经燃尽了。最后一截香灰无声地塌下去,散在积了厚厚一层的香灰堆里。青烟散尽,只剩画像上那个红衣女子,仍旧笑着。
秦式微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她将额头缓缓触地,青砖洇开水光。
“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选秀 又是一位娇
今年热气来得缓, 四月中各府才采买了纱匹,开始裁制纱衣。宫里派了中使往各京官府上钦赐扇柄与新茶,永兴侯府也得了一份, 秦正初领着阖府谢了恩,便将那龙井分到了各院。
恰逢吕仙诞,府里照往年的惯例制了些神仙糕。糯米粉和了糖霜、豆沙, 用木模子压出吕洞宾负剑的图样,上笼蒸得了, 拿油纸托着送到各院去尝。
梁映荷在令华居坐着,面前的碟子里神仙糕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 倒是牛乳茶续了第二盏。她整个人歪在椅背上,姿态懒散得与侯府格格不入, 偏她自己浑然不觉。
“总算是去学堂去了。”她长舒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带娃真不是人干的事。”
秦式微看了她一眼,没有揭穿。泉生白日里在家学读书, 散了学便接回去乖乖用饭, 晚间回了院子自己洗漱安寝。梁映荷这个娘当得,委实说不上辛苦。
想到昨日去寻她没见着人,她问:“你这些日子都瞧不见人影,在忙什么?”
梁映荷神秘一笑, 端起牛乳茶又喝了一口, 故意拉长了语调:“暂且不告诉你。”
这便是摆明了要卖关子。
梁映荷又想起什么, 放下茶盏道:“昨个儿我去京郊看了一眼,好多庄子的佃户都说,今年雨水足,只要往后不闹灾, 收成差不了。”
原身的爹娘便是佃户,又遭了灾,却从来没想过要卖女,咬着牙撑着,结果原身就被人拐了去。
平白从良籍落了贱籍,还没了性命。
要是遇上好年,不少百姓应当都能好好活着。
用过午膳,梁映荷便回兰宁院歪会儿,再去接娃。秦式微正打算浅眠片刻,绿旋便掀了帘子进来禀道:“娘子,二夫人那边请了您过去说话。”
秦式微到二房正院时,二夫人齐氏正与二娘子秦珺在花厅里坐着。秦珺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还搁着一把算盘,显然是方才正在学什么。见秦式微进来,秦珺便合了账册,吩咐侍女去端碗凉茶来。
“这两日午后日头毒。”齐氏让人给秦式微挪了座,又亲手递了柄团扇过去,“原不该这个时辰叫你跑一趟。只是今日你二舅父从朝中回来,说了一事,我想着还是要早些同你们说一声。”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道:“昨日钦天监看了天时,说是今年难得的好年景。圣人听了大喜,又逢皇后娘娘进言,便下旨今年选秀要大办。”
吕仙诞望晴雨以候岁,是日晴则水,大雨则旱,惟阴云为佳。钦天监这一句“好年景”,落在天子耳中是政通人和的吉兆,落在京中各家有适龄女儿的府邸里,便是一道措手不及的惊雷。
齐氏的目光从秦珺脸上移到秦式微脸上,语气倒还平稳:“咱们家人丁少,这一辈适龄的,便是你们姐妹了。”
秦珺垂下眼睫,默了一息,“我听府里的安排。”
身为世族女子,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早就想明白了。秦家虽出了一位皇贵妃,可皇贵妃终究不是皇后,太子与诸位皇子至今未曾婚配,这一回选秀,京中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进宫未必是好前程,可不进宫——有时候由不得你说不。
齐氏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就怪难过。她伸手拍了拍秦珺的手背,放缓了声音道:“莫要多想。你父亲的意思我明白,这几日各府花宴不少,咱们多出去走动走动,赶紧先把事定下来。”
先定了亲,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不入宫。皇家选人,总不能强夺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女。秦珺望向齐氏,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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