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那个人,连皇后派去的饶姑姑都敢挡,谁敢去触她的霉头?于是便把她这个住在章台宫偏殿的、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外甥女请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赵淑妃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贤妃便笑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软软的,“淑妃姐姐不愧是将门出身,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场面。妹妹们胆子小,比不得姐姐。昨日那些人可是被直接送去了司狱——那可是武德司管辖的地方,也不知是犯了何等大罪,连掖庭狱都轮不上,直接由禁中诏狱接手了。”
这话一出,殿中女眷们的脸色便都变了。武德司。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什么都好使。它的前身是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
进了武德司的人,便是皇后也捞不出来。那个穿海棠红的年轻妃嫔更是吓得团扇都忘了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颤意:“武德司?那不是审诏狱的地方么,怪道昨几个那阵仗……”
她说着,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秦式微,这一回目光里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怕。
“明昭郡主昨日也在章台宫,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个宫女被拖走时叫得极惨,还喊郡主救命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落在了秦式微身上。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若换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又被“武德司”和“诏狱”的名头一吓,没准便真的慌了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干净。
秦式微只是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来。“美人娘娘这话,本郡主倒听不大懂了。那奴才是犯了错才被押走的,必是罪有应得。皇后娘娘素来教导后宫,有错必罚。再者说,奴才犯错主子受惊,皇贵妃娘娘怀着皇嗣,本就身子不适,还要操劳这些事。本郡主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在偏殿里安生抄经,旁的一概不知。”
她说完,还朝方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一副“谨遵皇后教诲”的乖巧模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方皇后坐在高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秦式微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听着。
此刻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手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的。
“都少些口舌罢。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子,你们在这里说这些闲话,也不怕冲撞了腹中的皇子。”
这话本是安抚的语气,可“腹中的皇子”几个字一出来,秦式微便看见好几个妃嫔的脸色变了。坐在贤妃下首的一个年轻妃嫔干干地笑了一声,换了个话头:“明昭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个守规矩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有那么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另一个妃子接过话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说的是呢,还以为明昭郡主应该像——”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一半的话悬在半空中,比全部说出来还要叫人难受。
秦式微抬起眼,正准备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不疾不徐。立在门侧的宫女挑开帘子,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秋宫今日好生热闹。怎么也不让人去请本宫来听听?”
殿中所有人齐齐抬头。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日光涌进来,映得来人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秦韫素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料子是极薄的蝉翼纱,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角。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九鸾钗,鸾首衔珠,垂下一串细碎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不见半分浓艳之色,却比满殿的珠光宝气都要打眼。
她的五官与秦令华有五六分像。眉眼之间是一样的轮廓,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一样丰润的唇形。
可秦令华如同火,烧起来便不灭,站在人群里便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灼伤。
秦韫素不是。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的神采被这份白衬得淡了几分,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洗过了许多遍,墨色犹在,浓淡却已经看不大分明了。再配上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裳,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深谷的梨树。
明明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像的脸,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可那双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她从方皇后开始,依着礼数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目光便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被她扫过的人,有的垂下眼睫,有的握紧了帕子,有的把团扇往脸上遮了遮。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赵淑妃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那个方才说半句的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秦韫素扫完了人,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有人提起本宫。本想着进来听个热闹,怎地一进门便都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难不成是在说本宫的坏话,不敢让本宫听见?”
殿中鸦雀无声。连方皇后捻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难懂 不觉太过虚
秦韫素由孙姑姑搀扶着, 款步踱至那话说到一半的詹才人跟前。她微微垂了眼睫,目光落在詹才人面上,唇畔仍噙着笑, 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像谁?本宫?还是哪个?”
殿中空气陡然凝滞。
詹才人入宫未久,在这一拨新人里头还算出挑——虽不及柯美人那般盛宠,每月也能分得三四日, 人又生得娇怯,瞧着楚楚可怜。她早先曾想过投到秦韫素这边来, 托人递过两回话,都叫孙姑姑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后来便时常往长秋宫走动, 在方皇后跟前倒也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被秦韫素的目光扫着,她心里先虚了三分, 下意识往方皇后那边退了半步。眼角余光瞥见方皇后端坐高台, 胆气便又壮了几分。她按捺下惧意,微微扬起下颌,声音里带着一股被冤枉了的委屈。
“皇贵妃娘娘这话, 臣妾倒听不懂了。臣妾不过与明昭郡主闲话几句, 说她性子沉稳,不似当年昌懿夫人那般张扬罢了——臣妾连娘娘的名号都不曾提及。娘娘一进来便这般咄咄逼人,倒像是臣妾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娘娘纵然位份尊贵,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说到最末一句, 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泫然欲泣的颤意, 眼眶微微泛红, 瞧着好不可怜。殿中有几个与她相熟的妃嫔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番话委实说得巧。句句将自己往无辜里摘,句句将秦韫素往跋扈上推。
殿中有人偷偷交换眼色。詹才人这番话,怕是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方皇后高坐台上, 端茶的手稳了稳,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抿。
秦韫素轻笑一声。
不是冷笑。是当真觉得可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孙姑姑手中抽回手,微微俯下身来,伸手捏住了詹才人的下颌,仿佛在端详一件有趣却不甚值钱的物件。
詹才人的气息骤然窒住。
“你这话倒提醒本宫了。”秦韫素松开手,接过孙姑姑递来的锦帕擦了擦指尖,“本宫素来宽以待人——对的是人。至于墙头草,本宫倒觉得不必如此。”
她抬起眼,声音平铺直叙。
“拖出去,打入掖庭。”
七个字落在这殿中,比惊雷还响。
詹才人猛地瞪向秦韫素,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打入掖庭——那是宫中罪妇待的去处。进了掖庭,便是从这宫闱的名册上抹去了。永巷深处,洗衣舂米,与虫鼠为伴,余生再无指望。
她的身子晃了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翻了身后的绣墩。绣墩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顾不得去扶,转过身朝方皇后的方向嘶喊出来,声音尖得破了音。
“皇后娘娘!臣妾不过说了几句闲话,皇贵妃娘娘便要这般凌辱臣妾——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方皇后的手指在明黄椅搭上微微收紧。她没有看詹才人,而是看着秦韫素。
秦韫素叹了一声。那声叹息极轻,像是真切切地替詹才人觉得惋惜。
“难为你还晓得唤本宫一声皇贵妃。那你可知——本宫有协理六宫之权?”
秦韫素微微偏过头,目光从詹才人脸上移到她死死攥着方皇后椅搭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来。她的眼尾微微上挑,浮起一层极薄的轻蔑。
“藐视本宫,打入掖庭,已是本宫宽容了。若是依着规矩来——”她顿了一顿,语气愈发张狂,“你以为你还能站在此处与本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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